杀死少女的100种方法

作者：白井智之

第一卷 少女教室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origion5

0

「话说回来，那个满脸疙瘩的家伙还没抓到吗？」

校长猫山一边搔着花白的头发，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强风吹得校长室的窗户喀喀作响。草壁叹了口气，把学校说明会的讲稿丢到会客桌上。

「校长，现在是担心可疑人物的时候吗？」

「有色狼的话，家长也不会放心啊。说不定现在还在——」

猫山不安地看向窗外。中庭看不到人影。一片枯叶撞上窗户，落入了矮树丛中。

日本Unesco女子中学校舍里冷冷清清的。昨天开始放寒假了。因为校规禁止在非上课日进行社团活动，所以大部分学生都在家里好好休息。除了二年级的特进班因为未修完课程的问题，每周六还在补课之外，校舍里看不到学生的身影。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三楼的教室。深红色的窗帘拉着，看不到教室里的情况。

「没有可疑人物。我们已经向警方报案了。现在还是专心准备说明会吧。」

「那么，要是发生什么事，就是草壁老师的责任喔。」

猫山噘着下唇说道。草壁忍住想咂嘴的冲动，用力捏了捏眉心。

猫山是靠着父母的关系当上校长的，是个既没智慧也没度量的废物。除了给矮树丛浇浇水，从来没派上过任何用场。简直就像是童话《国王的新衣》里面的国王，连安徒生本人看到了都会吃惊。想到还得照顾这个蠢货校长两年直到他退休，草壁就感到一阵厌烦。

今天接下来，预定要举行针对入学志愿者和家长的说明会。

自从猫山的祖母——绿女士从美国本土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关基金获得贷款并创立学校以来，已经经过了半个世纪。以名门着称的日本Unesco女子中学，这十年来也受到通货紧缩和少子化等的影响，报考人数减少了一半。虽说有六成学生是从小学部直升上来的，但严峻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更糟的是，今年还爆发了必修科目未修毕的问题，接到了家长们如雪片般飞来的投诉。学校的偏差值本来就不高，如果再这样安于现状下去，恐怕几年内就会招不满学生了。

报考人数的减少，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学校的财政基础。虽然透过削减设备投资勉强维持经营，但逐渐也影响到学生的待遇。举例来说，去年还会发给每个学生印有姓名的笔记本和学生手册，但从今年起就换成了没有印名字的版本。

即使透过削减经费来拖延问题，终究会有极限。迟早还是不得不提高学费，或者裁减教职员。除了大力宣传学校的优势，防止学生人数低于招生名额外，别无他法。说明会是抓住家长和学生心意的宝贵机会。

「校长，没时间了。我们来对稿吧。请翻到讲稿第四页。」

草壁加重语气说道。在这所严格执行准时的学校里，唯一不遵守规定的就是这个男人。明明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开会，他却一直慢吞吞地闲扯些有的没的，导致讨论毫无进展。如果让教务主任草壁上台，事情会进展得很快，但猫山那温和的长相意外地讨喜，风评比草壁还要好。至少今天得让他好好表现，否则用公款报销的那个蝴蝶领结和发油就全都白费了。

他抬头看向身后的摆钟，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等一下。我老花眼，得戴上眼镜才行。」

猫山一脸嫌麻烦地起身，开始翻找校长桌的抽屉。桌上堆满了像是在夜市摊位上会卖的零食和玩具。草壁感到一阵无力，抬头望向天花板。

「啊，找到了——」

就在这时，校长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到二年A班的班导师煤渡，脸色发青地紧握着门把。

「小煤老师，怎么了？」

猫山有气无力地问道。煤渡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平时他至少是个懂得敲门的、有常识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请马上报警。」

「报警？为什么？请说明。」

「教室里有学生死了。我们班的学生被人杀了。」

煤渡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一般说道，随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死了？」猫山的声音变了调。「是、是谁被杀？」

一瞬间，周围鸦雀无声。

煤渡抱着头，缓慢而艰难地开口：

「——所有人。」

1

草壁将门卡靠近感应器。「哔」的一声短促的电子音。草壁提心吊胆地打开了二年A班的门。

「————」

教室里到处散落着少女们的尸体。桌子、椅子、储物柜、布告栏、窗帘——本应熟悉的教室里的一切，都像是用软管喷洒了血液般，染成了红黑色。少女们不仅被枪射中头部，脸部还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肉块和脑浆四处飞溅。

「一个活口都没有吗？」

猫山从走廊探头往教室里看。门上的蜂鸣器响了起来，他慌忙把卡片钥匙靠近感应器。

「全都死了。」

草壁环视了一圈教室，然后扶着墙说道。

尸体之间没有任何重叠，全都散乱地分布在教室各处。地板上还留着像是拖行尸体留下的条状血迹。犯人应该是在教室里走动，把尸体一一分开，执着地确认是否还有生还者。看来没有人像恐怖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靠装死逃过一劫。真是名副其实的一个不留。尸体的数量也刚好——

咦？

草壁再次环视教室，从走廊这侧开始数尸体。特进班是中小学连读制，二年级应该有二十一名学生。但教室里只有二十具尸体。

「得、得赶快报警。」

从草壁身后往教室里看的猫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行。请先收起来。」

「咦？」猫山发出了怪声。「为什么？说不定犯人还在附近呢。」

「请仔细想想学校的处境。为了守护日本Unesco女子中学这半个世纪以来传承下来的传统，我们现在不能判断错误。」

草壁压低声音说道。他确实真心想守护学校。他一直谄媚那些没本事又爱摆架子的创办人家族，好不容易才在前年爬上了教务主任的位置。要是学校在这里垮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我们也有可能被犯人杀掉的啊！」

「我不是说不要报警。再过两个小时说明会就要开始报到了，在那之前必须通知警方。只是说，先确认是谁干的再报警也还来得及。」

草壁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地回答。这么大的事件，不可能完全瞒过警察和家长。媒体会蜂拥而至，日本Unesco女子中学将会暴露在社会大众好奇的目光之下。要避免学校被究责，只能让犯人承担所有责任。他们必须彻底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博取同情。

对学校来说，最有利的情况就是，犯人是与学校无关的外部人员，而且思想或精神状态有问题。这样一来，学校就不会遭到谴责。

问题在于不是这种情况时。如果犯人是学校的相关人员，而且事件的起因是学生的霸凌或不良行为，那么学校没能阻止事件发生的责任必定会被追究。他们将会遭受媒体的集中炮火，从形象受损到招生不足，最后可能被逼到经营破产。

在这种情况下，学校要存续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把之前在学校附近目击到的可疑男子，栽赃成犯人。这样一来，学校就没有理由被责备，而且社会大众也会立刻接受这个说得通的剧本。

当然，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必须准备假证据应付警方，而且自己人之间也要统一说法。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正的犯人自首，这个剧本就全泡汤了。必须比警方更快找出真正的犯人，并且阻止他说出真相。

草壁咽了口唾沫。无论真相如何，果然还是必须比警方更先知道犯人是谁。

「教务主任，我可不想死啊。」

「不用担心。犯人的名字很快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猫山瞪大了眼睛。「犯人不是那个满脸疙瘩的家伙吗？」

草壁摇摇头，拉着猫山的袖子走到走廊。

猫山所说的那个满脸疙瘩的家伙，指的是前天在校园里被目击到的中年男子。据推测，那名男子是趁着体育馆举行结业典礼的时候，翻越校园围墙侵入校内的。一名有东西忘在学校的广播社学生，正要从体育馆返回校舍时，和一个正在往教室里窥探的可疑中年男子撞了个正着。据说，那男子的脸上满是黑点，就像是爬满了苍蝇的尸体一样。等到警卫听到学生的尖叫声赶来时，男子已经跑走了。

「这起事件和前天那个可疑人物没有关系。」

「所以呢？为什么这么说？」猫山噘起了嘴。

「因为没有入侵路径。闯入校园和进入教室，两者难度完全不同。日本Unesco女子中学的保全系统可不是虚有其表。具体来说，可疑人物必须解决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

「是的。第一个问题是，要从哪里进入校舍。教职员工通道没有门禁卡是打不开的。学生用的出入口虽然不需要门禁卡，但因为有监视摄影机全天候录影，可疑人物应该会有所顾忌，不敢随便通过。」

「会不会是把走廊的窗户给撬开了？」

「那是不可能的。校舍所有的窗户外侧都装设有震动感应器。感应器一旦启动，职员室、校长室和警卫室这三处就会响起警报。我七点到校巡视校内后，从七点半开始就在职员室，但警报从未响过。当然，到校长室之后也是一样。」

「说不定学生里面有共犯，偷偷从里面把锁打开了呢。」

猫山激动地说道，口水都喷出来了。

「这样的话，要进入校舍确实是有可能。但会遇到第二个问题。就算进了校舍，怎么进教室也是个问题。

所有教室的门，没有门禁卡都打不开。能开锁的，只有那个班级的学生、当天要上课的老师，还有校长和教务主任。如果用同一张门禁卡让两人以上进入教室，三处也会响起警报。当然，我也没听到这样的声音。」

「难道不是从教室窗户进去的？」

「教室的窗户也装了和走廊窗户一样的感应器。就算有学生从里面把锁打开，但因为是三楼，应该也没办法从外面爬进来。也没有能够攀爬墙壁的立足点。」

「原来如此啊。」猫山困惑地歪着头。「犯人到底是怎么进入教室的呢？」

「之所以会想不通，是因为一直认为犯人是可疑人物。如果认为犯人是学校的相关人员，那这两个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犯人只是用门禁卡进了教室而已。」

「咦？」猫山瞪大了眼睛。「那么，犯人是草壁老师还是小煤老师？」

「不是的。如果煤渡老师是犯人，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特地来通知我们发生了这件事。我和猫山校长从早上八点半上课前就一直在一起，所以彼此都有不在场证明。很明显事件是在学生都到齐教室之后才发生的。因此，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特进班的学生而已。」

「学生？可是他们全都死了啊？」

猫山指着教室喃喃自语。

「请仔细看看。二年A班有二十一位学生，但尸体只有二十具。这表示有一个人从教室逃走了。这名学生，就是杀害全班同学的犯人。」

2

「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谁是犯人了呢。」

猫山探头看了看放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喃喃自语道。

草壁原本盘算着，只要查出二年A班是谁不见了，就能立刻锁定犯人，但这个如意算盘却轻易落空了。垃圾桶里被塞满了二十一个人的学生手册和门禁卡。犯人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把能确定死者身份的线索全都丢进了垃圾桶里。

所有的尸体，脸部都遭到了反复的破坏。光靠枪击，不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破坏。椅子脚上沾黏着肉块和脑浆，应该是犯人用椅子脚去戳、去捣那些脸造成的。预料到尸体会被检查，所以刻意破坏了脸部。

当然，如果警方介入调查，很快就能查明死者的身份。犯人大概认为只要能争取确认身份的时间也是有意义的吧。

「那家伙是怎么弄到枪的？」

猫山看着枪伤说道。

关于枪的来源，他倒是有个想法。大约四个月前，在有日本Unesco女子中学的水水市住宅区，发生了一起女子把自己关在公寓房间里的事件。这名女子名叫合津聪子。她长相怪异，半边身体都被胎记覆盖，据说她用「猫婆」这个笔名给一些神秘学杂志投稿，以此为生。聪子因为把从森林里捡来的垃圾堆在房间里，和房东起了冲突，争吵中一时冲动掏出了手枪。房东报警后，她就用洗衣机、冰箱和暖桌筑起路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警方持续劝降的第二天晚上，聪子突然胡乱开枪，企图逃出公寓。据当时监视路障的警员说，聪子持有一把装有长消音器的手枪。她突破警方的封锁线逃了约四百公尺，但被追入死胡同后遭警方制伏。

然而在她被当场逮捕时，身上却没有手枪。警方虽然出动了四十人搜索，但至今仍未发现手枪。有传言说，是她情急之下扔掉的枪，被围观的人捡走了。

日本Unesco女子中学的学生偶然路过，把枪捡走的可能性很高。四个月后，这把枪的枪口对准了同班同学。由于学校的合唱和管乐社团相当兴盛，所有教室都使用厚实的隔音墙。如果是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声音没有传到外面也不足为奇。

「哎呀，好可怕呀。真想快点报警啊。」

猫山故意大声嘟囔着。草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分，距离说明会开始报到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让我们好好调查现场吧。这么大胆的犯行，一定能从现场留下的线索找出犯人。」

草壁抬起头，环视着尸体散落的教室。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和血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由于所有窗帘都拉上了，脚边显得有些昏暗。感觉就像在黎明前的欢乐街，小心避免踩到呕吐物一样。

冷静观察后发现，少女们的尸体集中在教室后方。前后两扇门中，只有后门上沾满了红色的手印。应该是犯人从黑板那边开枪，少女们才会蜂拥跑向后门。教室的门在休息时间以外，除了老师的门禁卡，从里面是无法开启的。不管怎么敲打，门都打不开，她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被击中头部。

教室前方装设着一面横向长镜，从镜子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黑板。目的是让学生看到自己的样子，好注意仪容和生活态度。这二十具尸体中，恐怕也有人是在亲眼目睹自己被枪击的过程中死去的。

虽然尸体穿的衣服都染成了暗红色，但仔细一看，水手服和运动服是混在一起的。数一数，穿水手服的少女有十二人，穿学校规定运动服的少女有八人。根据校规，只有体育课当天才允许穿运动服到校。确认了黑板上的课表，果然下午有体育课。

「咦咦？」

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墙上嵌入式空调的控制面板上贴着一张草纸。上面用红笔大大写着「禁止使用」。虽然沾有头发和肉片，却几乎看不到血迹。他想起来，两周前煤渡曾报告说冷气机坏了。

控制面板的正下方，立着一支腋下拐杖。看来有人脚受伤了。环视尸体，却不知道是谁的。

就在这时，教室突然亮了起来。

他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线朝教室里看去，原来是猫山掀开了黑板那边的窗帘。阳光照在沾满血迹的地板上。

「你在做什么！」

草壁慌忙把暗红色的窗帘拉上。

「喂，干么啦？」

猫山噘起嘴，表示不满。

「要是路人看到尸体怎么办？」

「这里是三楼耶？除非是长颈鹿不然看不到吧。而且这窗帘，很奇怪喔。」

「每间教室都一样啊。」

「不是啦，」猫山不满地指着窗帘。「看看这血迹。只有靠近教室黑板的那一侧沾了很多血，对吧？但靠近后门的那一侧几乎没有。」

草壁退后半步，比较着窗帘的左右两侧。教室的窗户朝南。虽然因为布料是暗红色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靠近西边，也就是教室黑板那一侧，却染上了大量的血迹。而靠近东边，也就是靠近后门的那一侧，大部分的布料都还保持着原样。

「很奇怪吧？犯人难道有什么理由，非得弄脏靠近黑板那一侧的窗帘吗？」

猫山拉着窗帘说道。难道被害者还用血写了什么讯息吗？真是太扯了。

他忽然低头，注意到脚边有像粗粒砂糖一样的玻璃碎片。大概是学生的眼镜破掉了吧。

环视附近，发现一位长发少女趴倒在地。抓住她运动服的领子将她的头抬起来，发现她戴的不是眼镜，而是眼罩。揭开纱布，看到少女的眼皮肿了起来。因为只有眼睛周围没有沾到血迹，所以看起来像是被框起来一样，像熊猫似的。少女不只头部，双腿也留有中弹的痕迹。

为什么只有她的腿被射中呢？他低头看着地板思考时，就在脚边发现了一只手表。皮革表带断开了，表盘的玻璃也碎裂了。原来玻璃碎片就是这个。指针停在八点三十三分。

可以确定事件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了。早上的班会时间是八点三十分，如果认为枪击是紧接着班会后发生的，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草壁看着地上的手表，屏息凝神。

仔细想想，班导师煤渡一直到过了十二点才出现，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呢？如果说他是在来校长室之前才发现尸体的，那他就等于是旷课了三个多小时。

草壁把手表放回地上，转身背对猫山。

「我们去问问煤渡老师吧。」

3

煤渡仍然脸色发青，躺在校长室的沙发上。

「……没有通报警察吗？该不会是想隐瞒吧？」

煤渡盯着草壁的脸。草壁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的。离学校说明会报到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我只是想在那之前理解事件的真相。」

「真相？不就是可疑人物闯进教室杀了学生吗？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虽然说话用词很客气，但煤渡似乎怀疑草壁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

煤渡是个四十多岁、长相俊美的男子。他是青森出身的乡下人，明明长得一副不入流的补习班老师的样子，却被学生和家长们公认为全校第一帅哥，还真是让人跌破眼镜。在这所学校里，他也算是难得一见的、懂礼貌的正常人，但实际上，他两年前还是一名外科医生，有着被大学医院开除的、见不得人的过去。

「煤渡老师，请容我确认一下。二年A班的学生是二十一个人，对吧？」

「是的。暑假前还是二十个人，第二学期真央转学进来，就变成二十一个人了。」

「那就没错了。犯人不是可疑人物，而是在二年A班的学生当中。」

草壁重复了二十分钟前的说明。猫山从校长室的角落不安地看着两人。

「……您说的我都明白了。但是，如果您认为犯人已经逃走了，那不是更应该报警吗？」

「我们别再各说各话了。请告诉我你发现事件现场的经过。」

「经过？」煤渡摊开双手。「早上，我为了上课去了教室，然后就发现了学生们的尸体。就这样。当时犯人已经不在了。」

「上课时间是八点三十分，对吧？我记得煤渡老师你是过了十二点才到校长室来的。在那之前你在哪里？」

「当然是在教室里。」

「是昏过去了吗？」

「目睹了那种景象，还能保持理智的人才奇怪吧。」

「我知道了。八点半前往教室时，有在走廊上遇到谁吗？」

「没有，谁都没遇到。」薄渡一时语塞。「只是——」

「怎么了？」

草壁加重语气。煤渡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缓慢而沉重地开口。

「因为做了些无聊的事熬夜，所以迟到了。明明八点三十分就应该开始班会了，我催计程车司机快开，赶到教室的时候也已经八点四十五分了。如果我能准时到校的话，也许就能保护学生们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吞吞吐吐的。如果相信煤渡的话，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枪击就已经结束，犯人也已经逃走了。

「如果有不得已的原因而会迟到，按照规定应该要向身为教务主任的我报告吧。难道你打算让学生们白等吗？」

「不是。我联络了班长翔子的手机，让她们先自习等着。我知道这违反规定，非常抱歉。」

煤渡低下了头。这所学校严格执行准时的规定，所以就算老师没来，学生们也会在开始上课的时间自动就座。煤渡大概直到打开门的那一刻，都还相信学生们正在教室里用功自习吧。

「你还记得打电话给班长的时间吗？」

「应该是八点十五分左右。」

「在通话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只说了必要的事就挂电话了。一想到她可能挂断电话后马上就遇害了，我就感到非常难过。」

「能告诉我昨晚熬夜的原因吗？」

「这个……」煤渡一脸忧愁地扭曲着脸颊。「一定要回答吗？」

「警察肯定也会问你同样的问题。有什么不能回答的理由吗？」

「不是的。我之前被解雇的原因，教务主任您也知道的吧。其实现在，我正受到那位病患家属的骚扰。」

煤渡再次低下了头。

关于这个人被解雇的来龙去脉，草壁当然知道。据说是在进行胰脏癌手术时，因为疏忽了内视镜的消毒，导致一名四十多岁的男性患者死于败血症。虽然家属和大学医院之间达成了和解，但煤渡还是引咎辞职了。「那位病患」指的应该就是因败血症死亡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的，但青森老家收到了骚扰电话。如果我就这样保持沉默，家人恐怕会遭到不测。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律师朋友咨询，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等等，」猫山缓缓地举起右手。「那个满脸疙瘩的家伙，会不会就是那位患者的家属？」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打电话到老家骚扰的，是个声音嘶哑的老太太。跟中年男子完全不像吧。」

「原来如此。煤渡老师也真不容易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虚伪。在二十名少女惨遭杀害的现在，为了一个患者的死小题大作，实在是显得很愚蠢。

「回到正题。你到达教室后，在还没有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情况还记得吗？」

「模模糊糊地记得一点。那时候她们的身体还在不断流血。」

「你认为是谁杀害了班上的同学？」

「不知道。她们都是坦率又善良的孩子。」

「最近这几周，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争吵或纠纷？就算对大人来说是小事，对她们来说可能是重大事件。」

「争吵或纠纷吗？」

煤渡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来，我们班的夏美被野狗袭击了。她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孩子。」

「我知道，」猫山轻轻敲了敲会客桌的边缘。「就是那个长得像江户时代幽灵一样的孩子吧？」

「她的浏海确实很长，不太容易看清她的表情。她的双胞胎妹妹奈奈美有很多朋友，所以相比之下，她就显得格外文静。其实夏美也是个有开朗一面的好孩子。」

「被野狗袭击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不是下过雨吗？听说就是在那天，她在上学的路上被野狗追赶。多亏了志工社的几个孩子——她们三个刚好路过，赶走了野狗，这才没出什么事。教务主任您也知道学校后面的杂木林里有野狗出没吧？」

草壁点了点头。他自己也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只满脸都是脓包的野狗追过。他立刻向最近的卫生所投诉了，但似乎因为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所以没能让那些官员们采取行动。

「能确切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是结业式的前一天。因为我记得在结业式那天早上的班会提醒过大家。」

「真的是野狗所为吗？不会是霸凌吧？」

「怎么可能。虽然说是袭击，其实也只是被舔了脸而已。好像是因为细菌感染，眼睛肿得像橘子一样。为了避免她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跌倒，我让她去保健室借了腋下拐杖。」

煤渡指着自己的右眼皮说道。戴着眼罩的尸体应该就是夏美了。腋下拐杖的主人也是她。

「在班会上提醒学生们是吗？在大家面前被点名，夏美会不会自尊心受伤呢？」

「您太夸张了。我并没有提到她具体哪里受了什么样的伤。」

「明白了。那还有没有其他什么问题？」

「没有了。特进班的学生，除了转学生之外，都是从小学一路直升上来的。她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彼此熟识的朋友。而且，如果想知道犯人是谁，应该还有其他可以调查的东西吧。」

煤渡一脸沮丧地说道。

「你是指？」

「出入口的监视摄影机啊。如果犯人是二年A班的学生，那么监视器里应该会拍到什么可疑的举动。犯人一定是把枪藏在书包里带来的。」

「枪不一定是犯案当天才带进来的吧。也可能事先就藏在二年A班教室里了。」

「那是不可能的，」煤渡摇了摇头。「前天结业式前才大扫除过。而且我要求学生们在寒假期间把东西都带回家，教室里也没有可以藏枪的地方。教室外面也一样。」

「我明白了。那我们来确认监视器的影像吧。」

草壁向猫山使了个眼色。猫山慢悠悠地走向校长桌，打开了笔记型电脑。

监视摄影机拍摄的影像，每隔一小时就会自动储存到资料库里。只要用职员的电脑连上专用网站，随时都能确认影像。

草壁登入管理页面后，从垂直排列的连结清单中选择了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的影像。萤幕上跳出了播放器，开始播放从斜上方拍摄的学校出入口的影像。

被柔和晨光照亮的校舍景象，与平常并无二致。微风吹拂着枞树的枝枒。快转播放后，可以看到从八点十分过后，开始有学生零零散散地到校。

八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间似乎是高峰期，可以看到应该是在上学路上会合的学生们接连出现。奈奈美和夏美明明是姐妹，却刻意错开了上学时间。夏美没有使用腋下拐杖。八点三十一分，南最后一个跑了进去，之后出入口又恢复了宁静。

「刚好二十一人呢。」

草壁一边数着手指一边说道。

「果然是教室里少了一个人吗？」

煤渡一边盯着萤幕一边回答。猫山则像看了恐怖电影的孩子一样浑身发抖。

「看起来没有可疑的学生呢。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认为。大家看起来都很正常。」

煤渡抱着手臂点了点头。虽然也快转播放了九点到十二点的影像，但果然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影通过学校的出入口。

「除了二年A班的学生以外没有人进出。看来犯人果然就在A班的学生里面。」

「喂，为什么没有人出去呢？难道凶手还在校舍里面？」

猫山指着显示器说道。

「离开校舍的时候，没必要特地走有监视摄影机的那个学校出入口。应该是打开一楼走廊的窗户逃走的吧。」

「啊，对喔。」猫山松了一口气。

p001

草壁将视线转回萤幕。他心想，在猫婆挟持事件现场捡到手枪的犯人，一定是下定决心要杀害同班同学，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通过了学校的出入口吧。

他抬头看向摆钟，短针指着下午一点多。距离学校说明会开始报到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了。

「校长先生，这台电脑里有二年A班的座位表吗？」

「当然有。我可是一直在努力记住学生们的名字呢。」猫山用粗短的手指移动滑鼠，打开了Excel表格。

草壁列印出座位表，以两倍速播放影像。草壁一边向煤渡提问，一边在手帐上整理女生们到校的时间。（图1、图2）

「大家都死了啊。真可怜呢。」猫山说了些废话。

草壁从手帐上抬起头，捏了捏眉心。最早到学校的翔子看起来很可疑，最后一刻才出现的萌和南也让人觉得可疑。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的。

「唉，我们看看其他日子的录影吧。说不定会拍到情侣之类的呢。现在的国中生可都早熟得很。」猫山突然语气兴奋地说道。

p002

「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煤渡插话道。

「忘记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在快要昏过去之前，好像觉得教室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你说的，该不会是窗帘吧？」猫山啪地拍了一下手。

「什么事？」

「你没发现吗？二年A班的窗帘，只有西侧那边沾满了血。很奇怪对吧？」

煤渡一脸茫然地看着猫山，过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用指尖敲了敲座位表。

「我明白了。」

「咦？」草壁和猫山同时出声。

「我知道杀害二年A班二十名学生的犯人是谁了。」

4

「——咦？」

煤渡扣下扳机的同时，司的脸上血花四溅。

少女们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茫然地望着司。司本人似乎最为惊讶，坐在椅子上呆望着虚空。右边脸颊上裂开一个大洞，冒出像是没抽完的香烟一样的烟。眼皮还在微微抽搐着。司像是想说什么似地张着嘴，慢慢地向前趴倒下去。

煤渡松了一口气。看来即使戴着不习惯的橡胶手套，开枪杀人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担心的卡弹情况也没有发生。

「……小煤老师，为什么？」

从讲台正前方，传来了奈奈美颤抖的声音。牙齿格格作响。

煤渡苦笑了一下。明明有同学被杀，这些女学生们却还像上课时一样，乖乖地坐在位子上。

「去问皋月吧。」

煤渡将枪口对准奈奈美，扣下了扳机。一头黑色短发轻轻飘动了一下，眉心随即爆裂开来。后座的香穗，全身像是刚泡完澡一样被血染红了。

「大家快逃！」

以班长翔子的叫喊声为信号，其他学生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到处都是桌子翻倒的声音，教室里回荡着疯狂般的惨叫声。煤渡毫不犹豫地朝着涌向后门的学生们的头部开枪。血肉四溅，就像西瓜被压碎一样。

少女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像橄榄球员一样用身体撞门。有的像防灾演习一样躲到桌子底下。有土下座不断说着「对不起」的少女。有的还没中枪就吓昏过去倒在地上。有的完全不离开自己座位。

反正她们都活不了，不快点动手反而对不起她们。煤渡一边迅速更换弹匣，一边像僵尸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持续朝着少女们的头部开枪。

「小煤老师……」

夏美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道。长长的浏海掀了起来，露出右眼的眼罩。

「什么事？」

刚才的喧嚣仿佛一场幻觉，教室里一片死寂。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夏美似乎是最后一个了。

「老师，您以前是坏人吗？」

夏美的眼角泛着泪光。

「我应该把野狗的事情好好跟卫生所反映的。对不起。」

煤渡苦笑着，正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去死吧！」少女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右腿。伴随着两声枪响，他的视野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向后倒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朝着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煤渡，高举起剪刀。是铜管乐队的香穗。他下意识地一脚踹开她的肚子，香穗仰面朝天倒下，他接着用尽全力朝她的脸上打了一拳。伴随着一声闷哼，血从她的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

「好险好险。」

他一边揉着腰一边起身，朝香穗的眉间射入子弹。看来是因为香穗身上沾了奈奈美的血，才让他误以为她是尸体。即使对手是孩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教室后方传来了呻吟声。夏美正抱着腿，浑身发抖。看来是因为香穗的缘故，射偏了，打中了她的左右小腿。

「看起来很痛吧。对不起。」

煤渡走过去。「这种事……没听说过……」夏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煤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去年春天确定能重新任职到中学时，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也是呢。对不起。」

将枪口对准夏美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脑浆从另一边的耳朵喷了出来。

※※※

时间回到八个月前。

第一次担任班导师，刚结束家庭访问的四月早晨。

他正拿着点名簿走在走廊上，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一个个子矮小的女生站在阳光下。是没有参加社团的皋月。

「怎么了？」

「那个，」皋月说着，眼神一边飘忽地看向窗外。「我好像知道老师的一些事情。」

「咦？」他勉强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喉咙干得发燥。

「老师，您和我的一个恩人长得非常像。而且姓氏也一样。您以前是医生，对吧？」

脚就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自己真是太蠢了。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诉讼的事情早就被世人遗忘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放心吧。」皋月低声说道。「老师，您其实是个杀人犯，对吧？」

那天放学后，皋月把煤渡叫到了小巷里的一家咖啡店。

「我一直想跟你道谢呢。谢谢你杀了龙猫。」

皋月一边往茶杯里倒牛奶，一边说道。

「龙猫？」

「对，我的伯母。」

皋月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据她所说，直到小学四年级的冬天，皋月都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皋月还在上托儿所的时候，父亲因为酒后驾车，撞死了两名小学生和一只猫，被逮捕了。隔年，母女俩便像是逃难似地离开了东京，搬到了房总半岛的偏远地区。在四叠半大小的公寓里，母女俩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算幸福。据说，母亲虽然一直忙于偿还父亲欠下的债务，但脸上从未失去过笑容。

然而四年前的冬天，母亲突然消失了。说着「要去见朋友」离家后，便音讯全无。亲戚们报了失踪，县警也展开了调查，但母亲的下落依然杳无音信。由于同年秋天，父亲刑满出狱，亲戚们都在猜测，是不是父亲拉着母亲一起自杀了。

失去双亲的皋月，被送到了伯母那里寄养。伯母是在三鹰经营当铺的寡妇，长得一副像是用铁撬把龙猫打了二十下的丑陋模样。

「神明真是残酷啊。被那种笨蛋妈妈养大，一定很辛苦吧。放心，我会把你培养成一个像样的大人的。」

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不知为何，龙猫很高兴地说了那些话。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压抑。皋月每天都得搭乘那散发着像老人打嗝一样难闻气味的电车，单程花上一小时去上学。日本Unesco小学的校舍是五层楼的玻璃帷幕建筑，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类似医院诊间的味道。穿着工作服、满脸皱纹的伯母，总是一脸不高兴地打扫着地板。同学们都长着馒头般的脸，只会谈论她从未听过的艺人和电视剧。

「你还没交到朋友吗？大家都是很善良的孩子，主动去跟他们说说话，好好相处嘛。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龙猫很快就开始说这种唠叨话。每当皋月沉默不语，龙猫一定会辱骂她的母亲。后来才知道，原来龙猫把班上同学的家庭背景都查了个底朝天。她们大部分都是地主或富豪的孩子。

龙猫任性妄为的言行，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当她得知皋月跷课去见以前的朋友时，不知为何气冲冲地闯进学校的职员室，大吵大闹要求退还学费。教务主任跪在地上低头道歉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因为这件事，龙猫的事情在班上传开了。

从这一天起，皋月开始受到欺负。同学们嘲笑她是「怪兽家长」、「恶霸地主」、「小龙猫」、「妈宝」等等，还有人朝她扔狗屎，或是把死苍蝇放进她的便当盒里。皋月一到学校就趴在桌上，靠着回忆母亲还在时的生活来打发时间。

再这样下去，心灵就要崩溃了。在绝望的心情中迎来小学五年级结业式的那天，龙猫倒下了。

原因是贫血。龙猫躺在病床上，还得意洋洋地讲述着自己每天的辛苦，但一周后却判若两人，变得沉默寡言。在医生的建议下，她接受了全身精密体检，结果发现大肠里长了肿瘤。是第三期癌症。

龙猫住进了七国山大学医院，预定四月中旬接受手术。皋月最初的一个星期还会去医院探望，但因为龙猫只会抱怨护士，她很快就不去了。突如其来的一人生活虽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有龙猫在的日子，心情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轻松自在。

手术当天，一些从未见过的亲戚聚集在医院。

「能被伯母照顾真是太好了呢。一年前还真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个不知是谁、门牙缺了一颗的老婆婆，一边摸着皋月的头，一边这么说道。

手术只进行了两个小时左右。手术很成功。龙猫晚上就醒了过来，跟平常一样开始唠叨。亲戚们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医院，但皋月的心情却很沉重。

两天后，龙猫的病情突然恶化。伴随着高烧，血压急遽下降。

皋月在病房里看到的龙猫，像一只垂死的蟑螂一样在床上颤抖着。从胸口传出咻咻的怪声。眼窝深陷，隔着皮肤都能清楚地看到头骨的形状。

第二天早上，皋月去病房的时候，龙猫已经被送进了加护病房。从那之后，皋月就再也没能见到龙猫的面，十天后，龙猫就过世了。

「你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缺了门牙的老婆婆声音哽咽地说道。

皋月随口应付着，脑海中浮现出在火葬场看到的龙猫那具令人不舒服的遗体。

「我家的亲戚并没有提起诉讼。大概是怕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吧。没想到半年后老师会被另一个遗族告上法庭呢。」

皋月放下茶杯，暗自得意地笑了。一边撩起栗色头发的皋月，看起来时髦又亮丽，完全不像是有过那样阴暗过去的人。

「看来你误会了，」煤渡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我并不是因为医疗过失而辞去医生工作的。」

「是吗？」皋月睁大了眼睛。「但因为败血症害死病人是事实吧？」

「任何手术都有后遗症的风险。我有向病人做适当的说明，在取得同意后才进行手术。只是刚好接连发生了原因不明的死亡，媒体才大肆报导而已。从一开始就是遗族不可能赢的官司。」

「那为什么要辞职呢？」

「派系斗争让人觉得很荒唐。本来就打算要辞职了，刚好跟和解的时机重叠，所以被报导得好像我受到惩戒处分一样。」

皋月托着腮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半信半疑吧，看来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傻。

煤渡的解释中夹杂着一些谎言。虽然确实是自己辞去医院的工作，但真正的原因既不是个人因素也不是医疗过失。是因为对医院里的年轻男医生出手，惹火了上司，也就是外科部长。煤渡和外科部长都是双性恋。

直到辞职半年后，他才知道那个年轻医生是主任教授派来的眼线。他到现在还在后悔，当初真应该把那个臭小子给干掉。当然，也怪自己太不懂人情世故。至少该看看《白色巨塔》之类的。

「算了，那些都无所谓了。反正老师您杀了龙猫是事实，真的很感谢您。」

皋月轻轻地鞠了一躬，栗色的头发随之摆动。

煤渡无法拒绝皋月。如果被她向同学透露过去的事，自己的教师生涯就完了。一旦被学生和家长起了疑心，要重拾信任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想办法让皋月继续迷恋自己。

「今天说的事，没有告诉班上任何人吧？」煤渡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啊。」皋月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对了老师，来我家玩嘛。龙猫的家很不错喔。」

「嗯，有机会再说吧。」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皋月却高兴得红了脸。

皋月的样子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暑假结束后的那段时间。

「有人给了我这个。」

在三鹰的宅邸见面时，皋月递给煤渡一个皮革制的小包。拿在手里感觉比外表看起来要重得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装有消音器的自动手枪和弹匣。

「在哪里拿到的？」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皋月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一个长得像阿修罗男爵的女人跑过来，说想让我帮她保管一段时间。」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肯定是那个「猫婆」，也就是水水市挟持事件的犯人。她在逃离现场的过程中，情急之下把手枪交给了碰巧遇见的女中学生。她可能是打算刑满释放后，再找到皋月把手枪要回去。

「光是持有就是犯罪。赶快去派出所——」

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猫婆」，也就是合津聪子是从哪里弄到的手枪，但警方一定会赌上威信追查枪枝的来源。如果有少女出面声称收到手枪，她必定也会成为调查对象。父亲有前科，母亲又失踪，这样一来，皋月肯定会被警方翻来覆去地调查。警方会在她家附近查访，说不定会查到经常出入宅邸的那个可疑男子。

煤渡每两周就会跟皋月发生一次关系。如果老师和少女之间这种不正当关系曝光，媒体一定会对煤渡口诛笔伐。也可能因违反条例而被逮捕。两年前被周刊杂志当作「杀人外科医生」追着跑的记忆又浮现出来。

「皋月，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警察先生也不行吗？」

「当然。要是被警察发现了，可是会被关进监狱的。老师的人生就完蛋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又没有做坏事。」

这对皋月来说很少见，她用一种耍赖的口气说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装小孩。煤渡在心里咂了咂嘴。

「听好了，你是个垃圾犯罪者的孩子。你身边已经有好几个人死于非命，警察怎么可能会相信你这种人的话。」煤渡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皋月茫然地望着半空，过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说得也是呢。」

「这件事绝对要守口如瓶。」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点头答应的皋月，侧脸上浮现出后悔的神色。

从下个星期开始，皋月的言行举止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每次在学校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她都会重复说着一些脱线的言论，像是「被警察窃听了」、「被野狗监视着」、「有可疑人物在跟踪我」、「同学想要杀我」等等。

煤渡能够理解皋月的心理状态。她在幼年时接连失去家人。虽然父母的下落依然不明，但活着的可能性极低。虽然她装出一副时髦少女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应该一直隐藏着只有自己活下来的愧疚感吧。被硬塞了手枪这件事，成了导火线，让她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感情一下子爆发出来，内心完全被罪恶感吞噬了。

他明白两人的关系终将破裂。但如果现在跟她拉开距离，天知道皋月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这样，对自己教师生涯的未来感到不安的煤渡，匆匆忙忙地迎来了年底。

「我想去派出所自首。」

结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皋月一边搔着凌乱的头发，一边说道。她脸色憔悴，完全看不出过去那开朗活泼的样子。

「别说蠢话。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煤渡一边穿着衬衫一边回答，像是要转移话题般望向窗外。天空飘着像抹布般的灰色云朵。

「但是，我已经约好了。」

「约好？」他不由得停下动作。「什么意思？」

「不是跟老师您啦。我跟人商量好了，决定去监狱服刑。擅自做主真是抱歉。」

「你说了手枪的事了吗？」

「嗯，跟老师的关系，全部都说了。」

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要崩塌。这样下去不行。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

「听好了，你只是被洗脑了而已。如果真的为你着想，怎么可能叫你去自首。」

「洗脑？」皋月轻蔑地哼了一声。「只是个同班同学而已。怎么可能嘛。」

「你这笨蛋懂什么！快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嘛。说好圣诞节要去七国山看夜景，之后两个人一起去派出所。」

煤渡咂了咂嘴。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从壁橱深处拿出藏起来的皮包。打开皮包，就能看到枪口。

「这个我来保管。没有实物的话，就算去警察局自首也没意义吧。」

「啊？别擅自做主啊。」

「我是为你着想。」

「少开玩笑了！你这个杀人犯！」

皋月提高了嗓门。那轻蔑的眼神，和周刊杂志的记者简直如出一辙。

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况和两年前简直如出一辙。要继续在七国山大学医院工作，就只能在那个青年向主任教授告密前封住他的嘴。不知道自己有多后悔当初没有把他杀了。他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

「真是个吵闹的女人。」

从皮包里拿出手枪，装上弹匣拉开保险，将枪口对准皋月的脸。

「去死吧。」

皋月不知为何露出微笑。

「真是个笨蛋——」

砰的一声，皋月倒下了。

煤渡低头看着仰面倒地的尸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这里开始才是关键。如果因杀人嫌疑被逮捕就没意义了。

如果被发现杀害现场是这栋宅邸，自己的处境会相当不利。要从这个已经来往了半年多的龙猫的家里，彻底消除毛发、体液等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从附近居民的口中，也可能会得到目击煤渡的证词。只能伪装成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害了。

问题是，皋月说她商量过的那位同班同学。据说皋月已经把她和煤渡之间的关系告诉了那个同学。如果警方找她问话，肯定会查出煤渡的那些丑事，进而查明皋月被杀的真相。必须要封住这个少女的嘴。

但根本不可能锁定是哪位同学。虽然能想到几个和皋月比较要好的朋友，但没办法确定到底是谁。唯一的条件是，她是班上二十一名学生中的其中一个。

「————」

煤渡一边取下弹匣，一边再次深呼吸。

看来只能把二年A班的学生全都杀光了。只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把杀害同学的罪名嫁祸给皋月，自己就能够安全脱身。正好，明天是每周六的补课日，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立刻就想到了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利用空调就行了。二年A班的空调虽然半个月前就故障，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电路好像又接触上，几天前就恢复正常了。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煤渡慎重地计划着每一个步骤。明天假装睡过头，搭计程车去学校。在车上跟司机攀谈，让他记住自己的长相。到了学校，就跟平常一样上课，等时间过去。

等到十一点，就拿出藏起来的手枪，把所有学生一个不留地杀掉。然后立刻把暖气调到最高的三十二度，尽可能让教室暖和起来。因为教室的墙壁很厚，密闭性也很好，所以室温应该能很快升高。这样做是为了让角膜和皮肤干燥，加速尸体的变化。到了十二点，再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室温降下来。然后，再用东西去砸空调的控制面板，把它弄坏，让它没办法正常运作。

只要过了十二点冲进校长室，警察应该会在十五分钟左右赶到。因为尸体变化已经开始，死亡时间应该会被推估得比实际时间早三、 四个小时。只要把调慢了时间的手表随手丢在现场作为物证，警方就会误判犯案时间。这样一来，八点四十五分搭计程车抵达的煤渡，就能够制造出不在场证明。这就是他的诡计。

至于扮演犯人角色的皋月的尸体，应该要晚一点再让人发现。必须等到尸体腐烂，死亡时间变得模糊不清之后，才能让法医验尸，这样才能把杀害同学的罪名栽赃到她头上。就把皋月的尸体丢到不容易被发现的树林深处吧。

还有一个大问题。学校出入口的监视摄影机。因为所有学生的进出都会被拍下来，所以只要一查看影像，就会发现皋月根本没有到校。这样就无法栽赃给她了。

煤渡打开家里的笔记型电脑，连线到储存影像的资料库伺服器。他写入一段脚本，让系统自动替换十二月十八日和二十五日八点到九点的影像。因为上周二年A班也有补课，所以把两段影像替换也不会被发现。因为周六、日禁止社团活动，其他班级的学生也不会入镜。虽然只有天气令人在意，但查看电视的天气预报后发现，明天和十八日一样都是阴天。

准备完毕后，煤渡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他一闭上眼睛，皋月那可恨的眼神就浮现在眼前。大概是内心的不安投射出来的吧。

没问题，自己一定能顺利办到。

煤渡在脑海中，狠狠地把皋月的脸踩碎。

5

「——我知道杀害二年A班二十名学生的犯人是谁了。」

煤渡低头看着座位表说道。

草壁歪着头表示疑惑。这个软烂的男人在说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教的学生被杀，受到的打击太大，脑子出问题了吗？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教室里昏倒，只凭听了我们对话的只字片语，不可能知道犯人是谁。

「小煤老师，好厉害！」猫山双手合十，叫了起来。「犯人是谁啊？」

「请让我按顺序说明。」

煤渡说话的样子，活像电视剧里的刑警。

「第一个线索是窗帘。教室里靠近黑板那一半的窗帘上染满了血迹，但靠近后门那一半却几乎没有，对吧？」

煤渡这么一说，猫山就像个纸糊的老虎一样，连连点头。

「靠近黑板那一侧的窗帘沾上血迹并不奇怪。只是靠近窗户的学生被枪击时，血溅到了窗帘上而已。

问题是，靠近后门那一侧的窗帘上，几乎看不到血迹。学生们的尸体都集中在教室后方，很明显犯人是站在黑板那边乱开枪的。照理说，靠近后门那一侧的窗帘上，应该留下更多血迹才对。为什么窗帘上没有沾到血迹呢？那是因为犯人乱开枪的时候，那个位置根本就没有窗帘。」

「没有窗帘？」猫山歪着头表示不解。

「开枪的时候，有一半的窗帘是开着的。因为犯案后，犯人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这才造成了只有靠近黑板那一侧的窗帘上沾有血迹的奇怪现象。如果把靠近后门那一侧的窗帘拉开，应该会看到窗户玻璃上溅满了血迹。」

「为什么只关了一半的窗帘？」

「你把顺序搞反了。早上的教室没有必要特地把窗帘全部拉上。当学生开始聚集在教室时，窗帘应该是打开的。在事件发生之前，有学生关上了一半的窗帘。那么，这个学生为什么要关上一半的窗帘呢？」

煤渡看了看两人的脸。猫山像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

「因为阳光刺眼？」

「那样的话，应该会关上东侧的窗帘才对。教室朝南，黑板在西边。」

「因为风吹到窗户很吵？」

「那应该会把窗帘全部关上才对。」

「我不知道啦。」猫山噘起嘴。「答案是什么？」

「请回想一下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就是那个可疑人物闯入学校的事件。就算她们平常再怎么大剌剌，今天也一定会担心被人偷窥。但总不能趴在地上换衣服吧。她们是为了在教室靠近黑板的那一侧制造死角，才拉上了窗帘。」

猫山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啊」地恍然大悟。

「你是说，有人在教室靠近黑板的那一侧换衣服，对吧？」

「没错。根据我们的校规，有体育课的日子可以穿运动服到校。如果下午有体育课，上午的课也可以穿运动服上课。当然，到校时穿制服，在早上班会前的空闲时间换衣服也没问题。

现在，请回想一下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学生人数。穿水手服和运动服的学生各有几位？」

「嗯……水手服是十三人，运动服是八人吧。」

猫山看着草壁的手帐回答。

「那么，教室里倒下的尸体呢？」

「啊？我不记得了。」

「水手服是十二人，运动服是八人。」

草壁说完，煤渡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乍看之下好像是少了一位穿水手服的学生，但事实并非如此。从窗帘的状态来看，可以推断在八点三十分前有一位学生在教室换上运动服。事件发生前的人数组成是，水手服减少一人变成十二人，运动服增加一人变成九人。和事件后的尸体数量相比，少了一位穿运动服的学生。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犯人。犯人要么是穿着运动服到校，要么是到校后从水手服换成运动服的人。」

「等等，」草壁插话道。「不能断定只有一个人到校后换衣服吧。也可能有两个以上的学生换衣服啊。」

「不，那不可能。」煤渡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事件发生前穿运动服的学生就会有十人以上。就算其中一人是犯人，穿着运动服的尸体也应该至少有九具才对。但教室里穿运动服的尸体只有八具。」

「啊，对。」草壁不再追问。

「让我们回到话题。犯人应该是穿运动服到校，或是到校后从水手服换成运动服的学生之一。」

「不过，犯人应该不可能是在到校之后才换的衣服。因为下午的课会取消，犯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如果是为了行动方便，根本没必要穿制服到校。犯人就在穿着运动服到校的那些人之中。」

煤渡拿起会客桌上的原子笔，对照着草壁的手帐和座位表，在穿水手服到校的学生名字上补了个「×」。

「穿运动服到校的是，由依、皋月、响、真央、夏美、美久、千佳、奈奈美这八个人吗？」

「没错。不过，尸体还留在教室里的夏美不是犯人。班上戴眼罩的女生只有一个，所以犯人是除了夏美之外的七个人中的其中一个。」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在杀人后，把夏美的眼罩戴到别的尸体上？」

「把眼罩拿掉就知道了。如果右眼周围也沾到血的话，就有可能是被替换过。」

「不，」草壁摇了摇头。草壁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眼睛周围像熊猫一样被框起来的少女的尸体。「右眼周围没有血迹。」

「那就表示眼罩没有被替换过。如果不是在被杀前就戴着眼罩，眼睛周围也会沾到血迹才对。那具尸体一定是夏美无误。

不过夏美的尸体还有一个疑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不只头部，连双腿都被子弹贯穿了。为什么只有她，被多开了好几枪呢？」

「咦，是吗？」猫山搔着头。「为什么呢？」

「还有其他疑问。犯人把学生手册和门禁卡丢进垃圾桶，还破坏了尸体的脸部。这些都可以看作是为了不让人查明死者身份而做的。因为如果所有死者的姓名都被查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会暴露，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然而，犯人却没有处理夏美的眼罩。以犯人如此谨慎的作风，应该要把眼罩带走，或者丢进垃圾桶才对。犯人为什么没有取下眼罩呢？」

「是不是只是没注意到？」

「不。犯人用椅子脚去破坏少女们的脸。不可能没注意到眼罩。」

「会不会是觉得没意义？眼睛周围没有血迹的话，就很明显之前戴着眼罩。」

「如果考虑得那么周全，应该会把眼罩拿走，再让那个部位沾上血。当时，各处的尸体应该都还在流血。犯人虽然注意到了夏美的眼罩，但并不认为那是能确定她身份的线索。」

「这是什么意思？小煤老师，你不是在班会上说过夏美被袭击的事吗？」

「是的。她在上学的路上被野狗袭击的事，全班同学都知道。但我并没有具体说明她受了什么伤。正如教务主任所说，不能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那么，请问两位，如果你们看到一个被野狗袭击过的少女拄着腋下拐杖走路，会认为她哪里受伤了呢？」

草壁倒吸了一口冷气。猫山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怪叫。

「我懂了！凶手误以为夏美是脚受伤了！」

「答对了。因为长长的浏海，同学们没注意到夏美眼睛肿了。犯人以为，只要朝夏美的腿开枪，流出的血就能掩盖掉野狗的咬伤。就算注意到了眼罩，也没有把它拿下来，是因为犯人没想到那会成为确定夏美身份的线索。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目睹夏美被野狗袭击的志工社那三个人，应该知道夏美受的是什么伤。响、步美、美久她们三人不是犯人。基于同样的理由，夏美的妹妹奈奈美也不是犯人。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可能会搞错姐姐受伤的部位。」

煤渡在座位表上画了个「×」。

「剩下是由依、皋月、真央、千佳四个人。

还有其他线索。正如刚才提到的，犯人开枪杀害学生后，把学生手册和门禁卡丢进了垃圾桶。这可以看作是为了不让人查明死者身份而做的，但仔细想想，这很奇怪。门禁卡是用来识别个人的，但学生手册并不能确定持有者是谁。上面记载的只有校规和校歌。虽然去年为止上面还印有姓名，但从今年起，为了削减经费，已经取消了印姓名。犯人为什么要把学生手册收集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呢？」

「该不会是不小心弄错了吧？」

「正是如此。犯人大概以为今年的学生手册上也印有姓名吧。但今年春天转学到日本Unesco女子中学的学生，无论怎么慌张，都不可能搞错。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去年为止有印姓名这回事。所以，转学生真央不是犯人。」

煤渡又补上了一个「×」。

「剩下的就是由依、皋月、千佳这三个人了。请看座位表（图3）。皋月坐在最前面的座位，由依和千佳坐在最后面的座位，对吧。

p003

请想像一下事件发生的情况。犯人一定是等所有同学都到齐了才开始杀人。因为如果在开枪的过程中，有迟到的学生从外面把门打开，目标就会逃到走廊上去了。因此，犯人一定是等南在八点三十一分到校之后，才把手枪拿出来的。

各位都知道，这所学校对时间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过了八点三十分，学生们就必须坐好参加班会。南迟到进入教室的时候，其他学生应该都已经坐好了。

假设由依是犯人。如果她从教室后面开始射击同学，学生们应该会往教室前面逃。但大部分的尸体都是想往教室后面逃。」

「等等，」猫山拉了拉煤渡的胳膊。「说不定犯人开枪前先移动到教室前面呢？」

「虽然我认为站在后面比较适合射击，不过算了。这所学校的教室在黑板上方装有一面横长的镜子。学生们都是面向前方坐着的，所以镜子应该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这起事件中使用的手枪，应该是装有消音器，而且枪管很长的那种。不是能塞进运动服口袋的东西。如果由依拿着没有遮掩的手枪朝黑板那边走过去，其他学生一定会从镜子里看到。当然，她们就会往教室前面逃跑。这与现场的情况不符。

基于以上几点，坐在最后一排的由依不是犯人。千佳也是一样。」

煤渡说完，又在座位表上打了两个「×」。

「剩下的学生只有一个人了。杀害二十名同班同学的犯人，就是皋月。」

6

即使在事件过去四个月的现在，草壁有时还会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教室里有二十名学生被杀了。」

草壁拨打一一○报警是在说明会报到开始前十分钟，下午一点五十分的事。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小学生和家长们。

电话那头的警员起初以为是有人喝醉酒打来乱闹，还很不耐烦回应，但十分钟后从派出所赶来的巡警一看到教室，立刻脸色大变，呼叫了支援。一小时后，学校的校地挤满了警察和媒体。

在杂木林深处发现皋月的遗体，是事件发生十天后的事了。

皋月穿着运动服，在树荫下头部中弹身亡。右手握着手枪，口袋里发现了装有弹匣的皮包。警方进行了司法解剖，除了大腿有被野狗咬过的痕迹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外伤，断定为用手枪自杀。

发现遗体的隔天，学校在会议室召开了记者会。

「小学的时候，皋月接连失去了家人。特别是她昵称为『龙猫』、非常信赖的伯母的去世，对她的人格形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无处可逃的孤独，剥夺了她学习生命可贵的机会。身为教育者，没能照亮她内心的黑暗，我真的感到非常懊悔。」

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草壁声音颤抖地说道。

在旁边的座位上，猫山像个婴儿一样放声大哭。他接到了来自美国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关基金的通知，劝告他辞去校长职务。看来就算是个傻瓜，被炒鱿鱼也会感到不甘心。不过，他那副长相倒是挺招人喜欢的，所以光是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在那里哭，就足以博得社会大众的同情了。

停课一个月后，日本Unesco女子中学重新开始上课。虽然约有二十名学生转学，但除了猫山之外的教职员工都留了下来。学校创立时所秉持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理念，在媒体上得到了正面的报导，来自日本各地的支援申请也纷至沓来。

作为日本少年犯罪史上罕见的大规模杀人事件的善后处理，这应该算是勉强及格了吧。虽然煤渡的那番推理让人大吃一惊，但幸好犯人是皋月。如果她的身世不是那么悲惨，学校很可能会被媒体追究责任。

「真是对龙猫感激不尽啊。」

草壁靠着校长室的椅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至今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但，绝不是恶梦。

他抬起头，校舍沐浴在晴朗的阳光下。

※※※

完成了当上老师后的第二次家庭访问，煤渡搭计程车回了家。

他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拔掉软木塞，倒进了杯子里。从公寓十六楼俯瞰着街景，他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十二月的事件就像是一场幻觉，煤渡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明明是杀光了全班学生的老师，却还能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和家长们谈笑风生，这不是很可笑吗？向家长道谢并坐上计程车的时候，他不禁笑了出来。

他注视着杯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竟然能从那样危险的境地中全身而退，真是不可思议。

最初的危机，是在教室射杀学生的过程中遇到的。他被浑身是血、装死的香穗趁其不备袭击了。那时候打了她的脸是个失误。二十具尸体中，如果只有一具带着被殴打的伤痕，警方一定会注意到这具尸体。因为煤渡身上沾了香穗的血，如果被警方检查身体，嫌疑会一下子加重。

情急之下，煤渡决定把所有二十个人的脸都毁掉。只要不让香穗的尸体引起注意，就算在煤渡身上发现血迹，也不会让人起疑。把学生手册和门禁卡丢进垃圾桶，是为了强化「犯人为了防止被用排除法查出身份而破坏尸体脸部」这个说法。

下一个危机很快就来临。草壁竟然说不要报警。煤渡准备的不在场证明，是建立在警方会迅速进行初步验尸的前提上。一想到自己又要被这种只顾着升官发财的蠢货搅乱人生，他差点真的想一枪打爆他的头。

尽管如此，煤渡还是保持着冷静。虽然偷偷报警也是一个办法，但与草壁为敌并非上策。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只是害怕自己要承担事件的责任罢了。如果让他明白犯人的身世背景有问题，他应该就会放心地报警了。

于是，煤渡当场编造了一套指认皋月是犯人的推理。窗帘只关了一半、夏美腿部中枪、学生手册被丢进垃圾桶等等，所有这些都成了他推理的素材。毫无疑问，那时候的自己是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

从那之后，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草壁叫来了警察，顺利完成初步验尸。隔天进行了司法解剖，警方公布的结果正如他所料。警方也联系上了载过煤渡的计程车司机，他那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也因此成立。

十天后，在杂木林里发现了皋月的尸体，这起事件就被定调为身世不幸的少女所犯下的凶案。虽然警方也搜查了三鹰的宅邸，但似乎只是简单地调查一下皋月的生活状况，煤渡的那些丑事并没有被揭发。

事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煤渡已经记不清那些死去的学生的长相了。

「————」

手机铃声响起。

萤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又是骚扰电话吗？他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按下了通话键。

「能听我说一下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是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

「不好意思，我是猫山。」

煤渡感到有些失望。自从一月底被逼着辞职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前校长了。难道是没饭吃了，想来要钱吗？

「请问有什么事？」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小煤老师以为自己是犯人，对吧？其实是误会啦。真正的犯人，就在那二十一名学生里面。」

煤渡感到一阵寒意，脸色刷白。心脏怦怦直跳。

这家伙在说什么？

「可能我刚才说得不太准确。朝女孩子们开枪的，确实是小煤老师没错。但策划这整起事件的并不是老师，所以说老师不是真凶。」

「……如果是恶作剧电话，我就要挂断了。」

「老师太小看小孩子了。我劝你最好别这样。那些孩子们，意外地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喔。」

「我听不懂这什么意思。」

「别装傻。明明就朝着学生们的脑门砰砰开枪。」

「不对。杀害学生的是皋月。」

「又来这套。就算能蒙骗警察的眼睛，也骗不了我的眼睛喔。」

猫山干笑着。煤渡深吸了一口气。别被迷惑了，这家伙只是在试探。

「老师，请别开玩笑了。」

「那我就问你，为什么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夏美没有拄着腋下拐杖？」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他感觉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上学的时候没用而已吧。」

「那教室里的腋下拐杖是从哪里来的？结业式前不是大扫除过，还要求学生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家吗？你就别逞强了。我知道老师窜改了监视摄影机的影像。那天我说想看看其他日子的录影，找找有没有情侣的时候，你不是突然岔开话题了吗？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可疑了。

如果要调包二十五日的影像，只能用二年A班其他有补课的日子拍的影像。我确认过了，十八日的影像里没有皋月。把被调包的影像还原回去，就表示二十五日那天皋月根本没有到校。通过学校出入口的女生有二十个人，被杀的也是二十个人。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是学生做的了，对吧。除了小煤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有机会杀害她们。」

「饶了我吧。」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有不在场证明。」

「啊哈哈，那早就解决了。只要看看空调控制面板上贴的那张草纸就一清二楚了。我那么努力地想提示他，草壁老师却一点都没发现。真是个废物。

那张草纸，上面沾着头发和肉片对吧。但奇怪的是，上面几乎没有血迹。如果是中枪时少女的头撞到面板，照理说应该也会沾上血才对。没有血迹就表示，头部和面板相撞的时候，伤口的血已经干了。犯人是在开枪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把尸体扶起来，让头部撞到面板上的。也就是说，事件发生的时候，空调可能还能用。这样一来，死亡推估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小煤老师是犯人。但不明白为什么要杀光可爱的学生。所以我调查了老师之前工作的七国山大学医院。三年前不是发生过病人接连离奇死亡的事件吗？皋月的伯母也过世了，我觉得很可疑。稍微威胁了一下外科部长那个老头，他就全都招了。」猫山得意洋洋地一口气说道。

他膝盖发抖，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外科部长——？」

「想知道吗？那个老头，三年前跟小皋月搞不伦呢。竟然跟小学生搞不伦，是不是很夸张？但有一天，小皋月一脸阴沉地跟他说。她把两个人的关系告诉了正在住院的龙猫伯母。那老头就慌了。要是被警察知道了，可就不只是丢饭碗，而是要坐牢的啊。所以那个老头，就在龙猫伯母的点滴里混进了一点雨水。」

「怎么会……」声音嘶哑，像气喘病人一样。「胡说！」

「是真的喔。皋月为了除掉讨厌的伯母，利用了外科部长那个老头。那老头也真是蠢。皋月说把他们的不伦关系告诉龙猫伯母什么的，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对了，老师。皋月小学的时候，好像被朋友们欺负过。后来上了别的国中的同班同学还记得，皋月曾经被人扔过狗大便。因为特进班里大部分的孩子都是从小学直升上来的，所以同学几乎都没变。虽然最近她看起来已经融入了班级，但说不定内心深处还藏着对同学们的怨恨呢。」

手指颤抖，手机掉在地毯上。脚边传来刺耳的笑声。

「啊哈哈，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小煤老师你搞错了。」

煤渡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竟然被一个国中生小鬼操控，杀害了二十个少女——？

「不过，皋月也太自私了。她是想把同学们全都杀光，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而且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会被扣上杀人的罪名吧。」

「请别再说了。」

煤渡像是要吐出来一样地说道。

「好啊。那就进入正题吧。」

猫山压低了声音。

「我不小心把这件事跟草壁校长说了。他说等明天的学校说明会结束后，就要报警。那么，小煤老师，您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第一卷 少女搅拌机

第一天

桃乐丝睁开眼睛，两个赤裸的少女并排站着俯视着她。

她似乎是从高处被扔下来，全身因前所未有的冲击而发出悲鸣。剧痛令她无法呼吸，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她拼命吸气，一股像是煮沸呕吐物般的恶臭刺激着她的鼻子。

两个少女看着桃乐丝，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小声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脸颊颧骨突出，像是厌食症患者，而另一个则像熟透的番茄一样肥胖。两人都和桃乐丝一样是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物。

「那么，开始啰。」

胖女孩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跨坐在桃乐丝赤裸的身体上。她将一条大约十五英尺长的巨大蚯蚓缠绕在桃乐丝的脖子上，然后用力拉扯两端。黏糊糊的纤维勒紧了她的喉咙，气管被堵塞，嘴里弥漫着苦味。即使她扭动身体试图挣扎，那个女孩却像铅一样纹丝不动。桃乐丝睁大了眼睛，用力喘气。

「等一下。」

瘦女孩这么说，阻止了胖女孩。胖女孩放开了蚯蚓。两人说了些什么，胖女孩站了起来。桃乐丝捂着喉咙不停咳嗽。瘦女孩将手伸进桃乐丝的腋下，拖着她的身体，让她平躺在平坦的地板上。

「麻子那家伙，死了。」

瘦女孩喃喃自语。桃乐丝将头转向左边，看到就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旁边，倒着一个头部凹陷的女孩。

「这个女孩就这样放着没关系吗？」

胖女孩一边偷瞄着桃乐丝一边问。

「不用杀她。」

瘦女孩这么说，胖女孩如释重负地抚着胸口。虽然完全不明白状况，但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被杀。

安心的同时，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这个昏暗的地方是哪里？她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都光着身子？脑袋像蒙了一层雾一样混沌，但她明白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十几秒的沉默。

地板突然开始摇晃。轰隆轰隆的声音像下水道施工一样震动着空气。两个少女面不改色，靠着墙壁低着头。

重新环顾四周，在这个昏暗的混凝土房间里，耸立着三个巨大的玻璃桶。房间呈三角形，三个角落各放置着一个桶子。不同肤色的少女们被关在各个桶子里，每个桶子里有几个人。桃乐丝也在其中一个桶子里。

房间中央开着一个像熔炉般的圆形洞口，只架着一座生锈的梯子。洞口深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机械声从右手边的桶子里传来。五个赤裸的少女像捅了蜂窝一样四处乱窜。轰隆轰隆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

「最好别看。」

胖女孩低声说。

p004

就在那瞬间，右边桶子里少女们的腹部像洒水器一样喷出血来。脖子和胸口也接连溅出血沫。一颗轻飘飘浮在空中的人头从眉心处裂成两半，脑浆洒落在呆滞的脸上。飞出的内脏也被切碎。转眼间，五个人消失了，只剩下骨头和碎肉散落在地板上。

轰鸣声停止后，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右边的桶子向上倾斜升起，以大约十五英尺的高度为支点开始倾斜。散落在地板上的碎肉，借着血液的润滑，汇聚到一处。桶子继续倾斜，少女们的血肉从桶子里倾泻而出，落入中央的洞口。

※※※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也许是神经麻痹了，身体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幸好似乎没有大出血或骨折。少女们也没有再次袭击她的迹象。比起身体的疼痛，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难以理解的处境。

桶子里只有桃乐丝和两个少女。不过，在桶子的角落里，堆积着数不清的少女尸体。因为尸体都脸朝下叠在一起，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从体型来看，似乎都是十几岁的少女。很像教科书里那些集中营的照片。

「那个……你们是？」

桃乐丝用右手遮住下体，慢慢坐起身。关节像被钉子扎了一样疼。

「刚才勒你脖子，对不起。我是妮娜。」

胖女孩一边抚摸着黏腻的红发一边说。光是清了清嗓子，乳房和腹部的肉就晃动起来。桃乐丝报上名字后，妮娜指着瘦女孩说。

「这位是蕾拉。」

被称作蕾拉的女孩正把那个头部凹陷的少女的尸体叠放到尸堆顶上。她苍白的皮肤上渗出了大颗汗珠。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逃不出这里的。你想现在就死，还是想在这个虫笼里活下去？」

蕾拉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说着，在桃乐丝面前坐下。她树枝般纤细的手指上，一枚黄铜戒指闪闪发光。

「我想活下去，但是……」

「那就绝对要遵守规则。除了遵守规则，没有别的办法能在这里活下去。我来这里已经十八天了，那边那个胖子是第六天。我们能活着，都是因为遵守了规则。」

蕾拉用平淡的声音说。

「……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反正还没人能从这个食物调理机里逃出去。我猜，大概要等到这个容器被尸体塞满吧。」

「食物调理机？」

「不知道吗？就是把食物剁碎的机器。」

「就像处理肉类和鱼类的那种搅拌机一样。」

妮娜说着，转了转手指，似乎是把指尖当成了刀片。

「我只告诉你我们知道的。这里的三个玻璃容器，是巨大的人体食物调理机。每个容器每天都会掉下来一个女孩。因为有三个容器，所以一天会掉下来三个人。然后，当人数达到一定程度时，切割刀就会转动，把容器里的人全部剁成肉泥。」

「肉……肉泥？」

「你自己也看到了吧。切割刀就是那个。」

蕾拉指着身后说道。在直径约十英尺的桶子正中央，立着一根椰子树干粗细的柱子。从腰部的高度开始，对称地伸出两把切割刀，刀刃呈弧形一直延伸到桃乐丝的头顶上方，灰色的刀刃闪着黯淡的光。

「是谁造的、有什么目的，这些我都不清楚，想了也没用。

我掉进来的时候，这个容器里空无一人，大概是前一天切割刀刚转过。地板上沾满了分不清是血还是粪便的黏糊糊的东西。从那以后，每天都有一个小鬼掉下来。虽然人种、宗教、住的地方都不同，但都是十四岁这点是相同的。你也是吧？」

「是的，十四岁。」

「我就知道。观察另外两个容器，就能猜到集满五个人时切割刀就会转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大约一分钟后，中间的柱子就会开始转。不过，每天都有小鬼掉下来，这根本没办法阻止。想逃出去，天花板又太高，真是无计可施。

但是第四天掉下来的小鬼，头撞到地上，马上就死了。隔天，又有小鬼掉下来，但切割刀没有转。看来，我们被剁成肉泥的条件是要凑齐五个活人。」

蕾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脚边的指甲踢向墙壁。沿着桶子的外围有一圈凹槽，积满了粪便和尿液。

「后来呢？」

「当然是互相残杀。因为大家都发现，如果在隔天之前不把谁给杀掉的话，所有人就会被剁成肉泥。在下一个小鬼掉下来之前，死了两个人，包括我在内，最后活下来三个人。你刚才用屁股压死的麻子也是其中之一。」

蕾拉说的应该就是那个被她堆到尸堆上、头部凹陷的少女。她是压在桃乐丝身下没命的。桃乐丝感到呼吸困难，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别放在心上。是麻子自己不小心。如果每次杀人都要后悔，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我也把人压死过。」

妮娜露出僵硬的笑容。

「刚才说的规则是什么？」

「轮流杀掉每天掉下来的小鬼。为了不让活人增加，在小鬼掉下来之后立刻杀掉是最快的办法。明天就先让你来。」

蕾拉冷冷一笑，接着说：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就杀了你。」

※※※

因为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完全不知道时间。身上穿的衣服和饰品全都被抢走了，只剩下戒指和耳环。桃乐丝遮住下体站起来，把脸贴近玻璃，观察容器外面的情况。

天花板上吊着的裸灯泡，微弱地照亮着三个容器。右边的桶子空空如也，地板上只黏着一些血肉。左边的桶子里，四个少女肩并肩靠在一起。看来她们还不了解食物调理机的规则，不然以这个人数，早就该开始自相残杀了。如果她们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肯定没办法这样静静地待着。

桃乐丝坐回地上，看向自己所在的容器。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少女们的尸体像垃圾场里堆积的垃圾袋一样，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数了数，总共有十五具尸体。大多数少女大概都是一掉进这个容器，就被蕾拉或麻子杀死了吧。

桃乐丝抬头望向天花板。容器顶端大约有二十五英尺高。即使是撑竿跳选手，恐怕也构不着边缘。如果墙面有凹凸不平的地方，或许还能像自由攀岩那样爬上去，但可惜玻璃表面光滑平坦，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既然如此，桃乐丝将目光转向中央的柱子。从腰部高度伸出的刀刃，呈弧形向上延伸。只要小心不割伤身体，应该可以爬上刀刃。如果从那里像套索一样扔出巨大的蚯蚓——不，是人的肠子——或许能碰到容器的边缘。不过，因为没有地方可以挂住肠子，看来逃脱还是很困难。

桃乐丝忽然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如果稍微有点真实感，她或许还会怀疑这是梦境或戏剧。正因为太过脱离现实，反而连怀疑自己眼睛的念头都没有。她厌恶这个既不发疯也不错乱的自己。

「桃乐丝，你还记得来这里之前的事吗？」

开口的是像木桶一样胖的妮娜。她右腿伸直，双手撑着地板，在桃乐丝身旁坐下。

「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因为快要参加自由潜水比赛了，所以想去学校附近的海边练习。」

「自由潜水？」

「就是不靠任何装备，看谁能潜得最深的比赛。我记得海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但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桃乐丝谨慎地措辞回答。到海边之后失去记忆是真的，但练习潜水是骗人的。

「你不记得有没有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

「……警笛？啊，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桃乐丝含糊地摇了摇头。鼻腔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隔壁镇上常去的那家医院，听说因为院长夫人沉迷芳香疗法，整间医院都弥漫着浓烈的精油味，甚至还引来附近居民的抱怨。自己应该是在海里失去意识后，被送到了那家医院。

「我记得在病房里。应该也坐了救护车。」

「果然？」妮娜握住桃乐丝的手，用力点头。「我也只记得被担架抬走为止。前一天和男朋友大吵了一架，自暴自弃地灌了一堆威士忌。结果回家路上被一辆大车给撞了。虽然只是扭伤了脚。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我抬上担架。之后的事就想不起来了。」

的确，妮娜的右腿从小腿以下都泛着红色的瘀血。她坐下时动作僵硬，大概也是因为脚的缘故。

「所以说，那辆救护车是假的？」

「嗯。我想应该是假扮成救护人员的变态。」

「你还记得救护人员的长相吗？」

「这个我不记得了。不过，犯人肯定是他！」

「你怎么知道。」

躺在桶子角落的蕾拉突然插嘴。明明年纪一样，态度却这么嚣张。

「也有人说她是在校园里打瞌睡，醒来就突然到这里了。再怎么想破头也没用。」

「说不定是睡觉的时候受了重伤，被救护车送来的呢。」

「我说了想这些也没用！」蕾拉提高了嗓门。「不管是变态、恶魔还是外星人，反正都逃不出去，有什么差别？要是你知道怎么逃出去就告诉我，不然就给我闭嘴！」

「蕾拉，你记得来这里之前的事吗？」

桃乐丝小声问。

「记得啊。但我才不告诉你。」

蕾拉面不改色地回答。

「蕾拉真是坏心眼。一定是AB型吧。」

妮娜挖苦道。

「是啊。」

「啊哈哈，我就知道。还有，你一定有弟弟或妹妹吧。绝对是！」

妮娜说得口沫横飞。蕾拉哼了一声。

「我是独生女。」

「咦，真意外。」

「怎么可能用血型来判断性格啊。别说这种恶心的话。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男朋友甩吧。」

「太过分了！才不是那样！」

妮娜挥舞着双手，大象般的屁股跟着抖个不停。

「冷静点。差不多要放瓦斯了。明天见。」

蕾拉躺着闭上了眼睛。像是约好了一样，头顶上传来像坏掉灭火器一样的声音。

「到了晚上，就会放出催眠瓦斯。」

妮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来她不知不觉中已经躺下了。

桃乐丝觉得离天黑还早，但因为没有时钟，也没办法确认。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满排泄物的凹槽和另外两个人的身体，仰躺了下来。一股像阿摩尼亚一样的刺鼻气味，缓缓地扩散到鼻腔里。

桃乐丝强忍着胸中满溢的不安，闭上了眼睛。

※※※

暑假开始一个半月后，八月初的一个下午。

「呦，小桃，好久不见。」

在邻镇图书馆还完书回家的路上，桃乐丝正骑着自行车穿过超市的停车场，这时，同班同学克蕾雅叫住了她。克蕾雅正坐在挡车石上，和几个当地的学妹一起抽烟。

桃乐丝假装没注意到，想直接骑过去，克蕾雅却突然站起来，用身体撞倒了她的自行车。桃乐丝的视野天翻地覆，脸颊擦过柏油路面。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你们想干么？」

「只是想拍拍你的肩膀而已。我会跟你『道歉』的，过来！喂，你们几个也来帮忙！」

桃乐丝正想起身，四个看起来很凶的少女合力把她压在了地上。

「克蕾雅，要带去哪？」

「灯塔。要让这家伙尝尝大海的厉害。」

少女们听从克蕾雅的指示，把桃乐丝塞进一辆厢型车。后座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克蕾雅转动引擎钥匙，音响里传出了十五年前流行的嘻哈音乐。

桃乐丝很清楚克蕾雅为什么讨厌自己。克蕾雅是商店街尽头当铺老板再婚时带来的孩子，品行不端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在班上也总是格格不入。她之所以没有被同学排挤，是因为她游泳技术出类拔萃，是每年远泳大赛的夺冠王牌。

然而，今年春天，桃乐丝从汉普顿搬来后，情况彻底改变了。从小就跟着专属教练练习潜水的桃乐丝，和这些乡下地方的游泳好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远泳大赛的结果毫无悬念，克蕾雅不仅失去了第一名的荣誉，连在学校里的位置也岌岌可危。

「咦，那不是你妹妹吗？」

克蕾雅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对副驾驶座的人说。桃乐丝抬头一看，看到一个少女正沿着路肩走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别理她，」坐在副驾驶座的一个跟班拄着脸颊回答。「她是梦游。等一下她自己会回家的。」

「就这样睡着走路？真厉害。」

「早就习惯了。倒是这家伙，穿得还真阔气啊。」

跟班转过头来说。克蕾雅笑了起来：「可不能弄湿了妈咪给买的漂亮衣服啊。你们几个，把她的衣服扒了！」

克蕾雅指着后座下令。几个少女按住桃乐丝，扒下了她的连衣裙和内衣。

厢型车穿过一片山毛榉林，朝海边开去。在渔港的一个角落停好车后，克蕾雅她们把桃乐丝拖了出来，带到杳无人迹的灯塔背面。

「听说你很会潜水？也教教我们啊。」

克蕾雅抓住桃乐丝的后脑勺，把她的头从防坠栏的间隙中伸出去，将脸按进海水里。即使桃乐丝挣扎着想抬头，克蕾雅也没有放松力道。桃乐丝拼命憋气。背后传来少女们的笑声。

「怎么样啊？」

大约过了三分钟，克蕾雅终于放松了手臂。桃乐丝抬起头，拼命呼吸。

「搞什么，看起来很轻松嘛。」克蕾雅皱起眉头，踢了桃乐丝的脸颊。「快点昏过去啊！」

「快住手！」

克蕾雅用运动鞋踩住正在咳嗽的桃乐丝的脸。

「那就去死吧。」

克蕾雅露出残酷的笑容，再次将桃乐丝的头按进海里。桃乐丝的视线开始闪烁、忽明忽灭。这下真的撑不住了。海水从鼻子和嘴巴灌了进来。

「你们几个，勒住这家伙的脖子！」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了，身体像火烧一样灼热。肺里残存的空气，化成气泡从嘴唇边冒了出来。

「明天，也要把你妈沉到海里去。」

桃乐丝的意识像被海浪吞噬一般，缓缓地远去。

第二天

「差不多时间到了。」

蕾拉边说边嚼着不知何时被扔进桶子里的袋装面包。看来，每天的食物都固定是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因为没有时钟，所以无法确定准确的时间，但据说少女会在起床的蜂鸣器响起后大约一小时掉下来。桃乐丝忍不住抬头望去，但在那黑黝黝的上方，看不到任何人影。

「小鬼掉下来的时候，趁她撞到身体的瞬间立刻下手。除非她反抗得特别激烈，否则我不会帮忙。杀人方法随你便，不过最保险的还是这个。」

蕾拉拿起卷成一团放在角落里的人肠，应该是从尸体里挖出来的。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其他可以代替绳子的东西。

要确实杀死的话，把少女的脖子压在切割刀上似乎更快。但会喷出大量鲜血的杀人方法，她还是想尽量避免。

「我知道了。」

桃乐丝点点头，从蕾拉手中接过肠子。散发着一股雨天公共厕所般的臭味。总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噗噗——」

背后传来泄气的声音。回头一看，在柱子另一边，妮娜正在排便。拇指大小的粪便噗咚一声掉进凹处。明明是敏感的十四岁却似乎毫无羞耻心。不过自己不知不觉也不再遮掩下体了，也没资格说别人。桃乐丝感到一阵沮丧。

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便望向玻璃外。左边的食物调理机里，四个少女正默默地吃着面包。她们也明白自己会被绞成肉酱，说不定早就放弃抵抗，等着那一刻到来。反正就算活下去也没有希望，做出这种判断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掉进左边的食物调理机。四人像发现食物的金鱼般，战战兢兢地注视着那个少女。

「要来了。」

蕾拉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慌忙抬头，只见一个少女从黑暗中出现，像是瞄准过似地落在桃乐丝面前。

桃乐丝背对着蕾拉像是要避开视线，跨坐在俯卧的少女身上。少女和蕾拉一样瘦，肩膀上长满荨麻疹的疙瘩。

「对不起。」

抓住头发提起她的头，将肠子绕了两圈。接着也在自己双手上缠绕肠子，用力一拉。

少女的身体像射精前的阴茎般微微抽搐。她缓缓转过头来，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桃乐丝。用手肘打击她的后脑勺，少女再次趴倒在地。

在最后一次剧烈痉挛后，少女就不动了。又拉了五分钟左右的肠子，但她没有再醒来。

「呼——」

正当她呼出一口气时，注意到轰隆轰隆的机械声。望向玻璃外，只见左边食物调理机里散落着人肉。刚才还在啃着面包的少女们已经无影无踪。

「滚开，我要丢掉了。」

蕾拉对跨坐在少女身上的桃乐丝说道。

「让我自己来。」

桃乐丝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肠子，抱起少女的身体，搬到尸体堆上。她一直让少女的头朝下，免得看到那张瞪着自己的脸。

「做得好。下次是三天后。就交给你了。」

蕾拉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望向玻璃外，左边的桶子正在倾斜，五个人的肉块正咕噜咕噜地滚落洞中。

「啊，眼珠子。」

妮娜指着房间中央说道。眼球撞在洞口架设的梯子横木上，啪地一声压扁后掉进底部。

※※※

与昨天截然不同，几乎没什么罪恶感。

明明亲手杀了少女，却还能这么冷静，真是太奇怪了。大概是因为周围都是尸体，所以感觉麻痹了吧。

「没事吧？」

妮娜走到旁边并肩搭话。似乎是担心桃乐丝发呆的样子。

「嗯，还可以。」

桃乐丝故意发出痛苦的声音。

「如果很辛苦就说喔。不过，桃乐丝看起来是这里面最有精神的呢。好像也很有体力。」

妮娜上下打量着桃乐丝的身体，微微一笑。

「但我有点毛病。」

「毛病？在哪里？」

「在这里。」

桃乐丝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头？」

「是的。脑神经有时会突然兴奋。会头晕、过度换气，还会失禁。也曾经发狂伤害过周围的人。」

「这、这样啊。」

妮娜睁大了眼睛。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请妮娜小姐也要小心。」

「暂时逃开就好了吗？」

「对啊。不，可以把我绑在那个上面吗？只要静静待着，大概五分钟就会平静下来。」

桃乐丝指着中央的柱子说道。柱子直径约三英尺。只要避开切割刀的根部，绑人应该不太困难。

「要绑起来？总觉得有点抗拒。」

「拜托了。如果我发狂冲向切割刀的话会死掉的。」

「这样啊。知道了。」妮娜难为情地点点头。「连生病的孩子都关起来，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我们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总觉得很抱歉。」

「桃乐丝没有错啦。啊——好想喝冰沙喔。」

妮娜用软弱的声音说道。桃乐丝一时语塞，蕾拉漫不经心地插嘴。

「想死的话就说出来。随时都能宰了你。」

「我没这么说。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得受这种罪啊。肚子好饿，也好想见男朋友。」

「她们不也是一样吗？」蕾拉指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明明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发牢骚，你这家伙算哪根葱啊。」

「蕾拉好奇怪喔。为什么这么冷漠？桃乐丝不也这么觉得吗？我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说谁奇怪？再说一次看看。」

蕾拉撑起身子，抓住妮娜黏腻的头发。

「你、你要干么？」

「告诉你我来这里之前在哪，是在医院喔。光是想起那股薄荷味的走廊就反胃。我是病人。再生不良性贫血，是个让人厌烦的病。」

「贫、贫血？」

「别把我和你那种生理期相提并论。我的骨髓无法制造血液。两个月前发现这个病，当时被告知只剩半年寿命。但很幸运，有个认识的女孩可以捐骨髓给我。你这种脑满肠肥的死肥猪大概无法理解知道还能活下去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吧。这个戒指是她送给我的。」

蕾拉炫耀似地展示左手的戒指。妮娜吞了口口水。

「我赶紧住院了。还记得主治医师拿出很大的针桶，说明要把捐赠者的骨髓液注入静脉。但等我发现时，不知为何就在这里了。」

蕾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厌恶地咂了咂舌。这么一说，蕾拉的手臂上确实排列着好几个注射痕迹。

「不知道移植是否成功。也不知道捐赠者的孩子怎么样了。但是，我绝对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你跟男朋友吵架？我才不管。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只能不断杀掉那些小鬼。不想杀的话，就自己去死吧。」

蕾拉放开抓住的头发，妮娜瘫软地倒在地上。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妮娜抱着头，发出像婴儿一样的哭声。

「那就别啰嗦快去杀人。下次再撒娇的话我真的要——」

「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件事吗？」

桃乐丝插话时，蕾拉挑起一边眉毛瞪着她。

「干么？」

「刚才你说住院的医院有薄荷味对吧，我常去的医院也一样呢，连隔壁公园都飘着薄荷的香气。那家医院该不会是——」

「匹兹堡的州立医院。」

蕾拉不假思索地回答。对住在西海岸的桃乐丝来说，那是个遥远的地名。

「这种医院到处都有。大概是流行吧。」

蕾拉烦躁地说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一天，妮娜一直啜泣到就寝时间。蕾拉虽然时不时厌恶地咂嘴，但没有再说刻薄话。

桃乐丝和两人保持距离，观察着左右两边的食物调理机。左边的桶子空无一人，但右边的桶子里关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女。看来眼镜和戒指、耳环一样不会被夺走。一开始她像笼中鸟般慌忙地来回走动，后来似乎认命了，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桃乐丝趴在地板上屏住呼吸。差不多该放瓦斯的时间了。睡眠时间似乎被安排得很长，从起床到睡眠的时间相当短暂。望着裸灯泡时，瓦斯从头顶喷出。

发现少女被肢解的尸块，是隔天早上的事情。

第三天

「蕾拉死了！怎么会这样？」

起床铃响后发出尖叫的妮娜，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重复着：「为什么？」

横躺在桃乐丝和妮娜之间的这具尸体，明显和其他堆积的尸体不同。脖子、手腕、脚踝全都被切断了。

头颅的断面朝下，放在身体胸口的凹陷处。满是鲜血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手腕和脚踝散落在尸体周围，各自形成了一小滩血。

「喂桃乐丝，为什么？只要遵守规则不就不会死吗？很奇怪对吧？」

脸色大变的妮娜用力摇晃着桃乐丝的肩膀。

「……我也不明白。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吧？」

「没有啊！看看这边的尸体。没有一具被分尸的吧？啊啊，一定是变态干的。一定是把我们关在这里的那个变态，半夜跑来把蕾拉给分尸了！」

妮娜抬头看着尸堆，叫声变成了尖叫。

桃乐丝吞了口口水，慢慢蹲到尸体旁边。断头的后脑勺上有个红肿。身体虽然因为从切口溢出的血而湿淋淋的，但从颈根到锁骨的部分几乎还保持着裸露的肌肤状态。肩膀上浮现着令人眼熟的荨麻疹。

抬头一看，从柱子延伸出来的切割刀刃上黏满了血迹。高度正好在胸部的位置。

「犯人好像先揍了蕾拉小姐的头，再用美工刀切断她的头跟手脚。看她这么痛苦的表情，被切的时候应该还有意识。」

「桃乐丝，你在说什么啊？」妮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喂，我们该怎么办？就算遵守规则最后还是会被杀掉吗？规则全是骗人的吗？说点什么啊！」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觉得蕾拉小姐被大卸八块的原因，和食物调理机的规则无关。」

「这什么跟什么啊，更听不懂了。都这种时候了，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把蕾拉大卸八块不可啊？」

背后传来砰的一个物体落地声。

转身一看，一个黑发少女俯卧着倒在地上。不知不觉间从起床已经过了一小时。

「不……不杀了她不行。」

妮娜想把肠子绕到少女脖子上，桃乐丝赶紧抓住她的手。

「冷静点。蕾拉小姐已经死了。现在加上这孩子，也只剩三个人了。没必要杀人。」

「对喔。是这样呢。」

妮娜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她拖着右脚往后退，结果一脚踩空跌倒。

黑发少女似乎在坠落时撞到头，还是趴着昏迷不醒。除了让她安静休息外别无他法。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

不经意地看着少女的身体，吓了一跳。左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是被一大群蚊子叮了吗？光看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桃乐丝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重新面对血淋淋的尸块。抱起没有头和四肢的躯干，放到尸堆的最上面。把剩下的部分用力塞进尸堆的缝隙里。确认头不会掉下来后，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手上的血，在妮娜旁边坐下。妮娜不时抽动着肩膀，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桃乐丝递给她面包，妮娜边哭边笑地吃了起来。

「冷静下来想想，被关在这种鬼地方，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而且还杀了人……」

桃乐丝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我爸啊，一不顺心就喝得烂醉，然后发酒疯。我明明发誓绝对不要变成他那样，结果不知不觉也变成了一个整天只会喝酒的太妹。可能是我太烂了，才会遭报应吧。」

「想太多了。」

「桃乐丝啊，难过到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时候，你都怎么办？」

妮娜认真地问道。桃乐丝想了一会儿后——

「我会去海边。我家附近就有海滩，只要潜到水里，就能忘掉那些讨厌的事。」

「喔？你很会潜水对吧。真酷！」

妮娜说完，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桃乐丝也跟着抬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真让人心烦。

「之前不是说过和男朋友吵架吗？」妮娜轻声说道。

「是说过呢。」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吵架吗？因为我月经没来，去检查才发现，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虽然很害怕但也很开心。但那混蛋竟然说十四岁生小孩是天方夜谭。明明还没搞出人命前还说要让我幸福一辈子，够蠢吧。我气不过，想说死了算了，就跑去他家狂灌威士忌。但被车撞到的时候，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会死，我就难过得不得了。」

妮娜用沾满血迹的手慢慢抚摸着肚子。虽然因为她胖，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听她这么一说，肚子好像真的有点鼓起来了。

「我一直梦到这孩子被不认识的人杀掉。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一直都做这个梦。我拼了命想打赢那些不认识的人，但最后还是没力气，孩子还是被他们大卸八块。」

桃乐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宝宝还好好的，对吧？」

「当然了。」

妮娜眯着眼睛笑了。

「——我一定要活着回去，把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

闲聊打发时间的时候，好像听到黑发少女哼了一声。起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少女正安静地睡着。原本是个五官端正、鼻梁高挺的女孩，却被那些红斑给毁了。被尸体包围着，她到底在做什么样的梦啊？

看向她的左手腕，上面有一道道像条码一样的割痕。看了让人有点喘不过气。长成这样，被朋友欺负也不奇怪。大概是自杀未遂，被救护车送走，然后就被丢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吧。

「好可怜喔。」

妮娜在身后嘀咕着。桃乐丝转了转少女的手腕，把伤痕遮住，然后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明天又会有新的女孩掉下来吧？这样就四个人了，又得杀人了……」

妮娜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来动手。」

「对不起。」妮娜把脸埋进双臂。「我真没用。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桃乐丝点了点头，妮娜有些迟疑地开口。

「……该不会是桃乐丝你杀了蕾拉吧？」

「不是。」

桃乐丝立即回答。自己的确没有杀蕾拉。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也没杀她，看来真的是变态干的。」

妮娜不安地笑着，紧紧握住桃乐丝的右手。

这天晚上，两人像恋人般相拥入睡。除了紧紧抱住彼此，她们找不到其他方法来逃避内心的恐惧。

第四天

头顶上方响起刺耳的蜂鸣声。

吃力地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原本应该是妮娜的位置，却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盯着自己。

「——！」

下意识地伸手一推，人头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咚的一声掉进了外围的沟里。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人头脸朝下埋在粪尿中。

「怎么了？」

在旁边睡觉的妮娜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呵欠。

「蕾、蕾拉小姐的头掉下来了！」

桃乐丝弯下腰，伸手捡起沾满粪便的人头。吓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混浊发白的双眼瞪着桃乐丝。

塞在尸堆里的头怎么会掉到这里来？转身一看，四肢也同样散落在地板上。明明为了不让它们掉下来，都已经用力塞进尸体之间了。

「这是怎么回事。又是变态干了什么吗？」

妮娜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桃乐丝摇摇头。很难想像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家伙会特地爬下来。这样的话，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把头跟手脚弄到地上来的，就是那个黑发少女。

「是不是尸体自己爬出来的啊。咦，怎么了？」

妮娜不安地握住桃乐丝的手臂。

那一瞬间，桃乐丝像触电一样全身发抖。温热的尿液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

「怎么了？喂，桃乐丝？」

妮娜一脸魂不守舍地盯着桃乐丝脚边的水渍。桃乐丝猛地扭动身体，一把推开了妮娜。妮娜像个孩子一样跌坐在地上，压到了黑发少女。

「住手……拜托……」

桃乐丝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现在就绑起来，你等一下。」

妮娜扶着右脚站起来，用粗壮的手臂抓住桃乐丝的肩膀，把她压在支架上，然后熟练地用肠子把她全身捆了起来。

「对不起。等你冷静下来，我就帮你解开。原谅我，好不好？」

妮娜流着泪说。每当桃乐丝的身体颤抖，妮娜就发出无法形容的惨叫。桃乐丝扭动手臂拼命挣扎，但无法解开肠子。

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死寂。妮娜松开肠子，向后退了几步。

「没、没事吧？平静下来了吗？」

妮娜用胆怯的声音轻声说。

「……别动。」

「咦？」

「就这样听我说。」

听到桃乐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妮娜不安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凶手是谁。」

「凶手？你说杀了蕾拉的凶手？」

「就是你吧。」

桃乐丝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杀了蕾拉小姐的凶手，就是你。」

妮娜看看沾满粪尿的人头，又看看桃乐丝，像个孩子似地摇着头。

「别这么说。不是我做的。」

「问题不在于你有没有意识到。」

桃乐丝甩头拨开前发，一口气说道。

「很遗憾，但杀了蕾拉小姐的，一定是我们两个其中一个。我知道你会想成是外面的人闯进来，但我不觉得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家伙会动手杀她。如果真有必要杀了蕾拉小姐，那家伙大可以直接转动那把切割刀，把我们三个一起杀了就好。

这里的问题在于从头顶喷出的催眠瓦斯。蕾拉小姐被杀的那晚，我们两个都被瓦斯催眠了。不可能只有其中一人不受瓦斯影响。也就是说，凶手是在睡梦中杀害了蕾拉小姐。」

「睡着的时候？你是说在睡梦中杀人？」

「可以。我们昨晚明明是抱在一起睡的，对吧？但醒来的时候，却是分开躺的。至少可以确定，这种瓦斯不是那种会让肌肉松弛的神经性毒气。

因为我长期跟这个老毛病共处，所以学了很多关于脑部疾病和异常行为的知识。你知道加拿大乡下有个年轻人在睡梦中杀了自己继母的案子吗？梦游症患者有时候会边睡边吃东西，甚至还会开车。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会犯罪。

嫌疑人只有两个。两人都被催眠瓦斯催眠。冷静思考的话，只能认为是其中一人在睡梦中杀人。妮娜小姐，你说你每晚都做梦梦到打倒别人对吧？而且梦的结尾总是婴儿被大卸八块。你在无意识中把蕾拉小姐的四肢压在切割刀上，杀死了她。」

妮娜茫然地站在原地。「怎么会……这是真的吗？」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蕾拉小姐的头跟手脚散落在地上，就是你在睡觉时到处走动的最好证明。在这种不正常的环境下，大脑不出问题才奇怪。但问题是，你以后还有可能不小心杀了人。我们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

「蕾拉，对不起。对不起……」

妮娜好像完全没听见桃乐丝说的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哭。桃乐丝被绑在支架上，静静地看着她。

这时背后传来咳嗽声。

「咦？」

妮娜转过头，看到黑发少女撑起了上半身，正在搔着她那满是斑点的脸颊。

「侦探小姐，这推理也太牵强了吧？」

「难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妮娜一脸狐疑地问。桃乐丝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地方醒来，任谁都会失去理智才对。但眼前的少女却像是在上课时醒来一般镇定自若。

「谁知道。大概是某种工厂吧。」

「你一定知道，对吧？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怎么可能啊。别在我耳边吵吵闹闹的。我都已经死不成了，还得被迫听你们这种三流戏剧般的对话好几个小时，真烦人。」

少女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你是装睡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那是脑袋醒了，身体还没醒，医学上叫睡眠麻痹。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未来的医生，脑袋跟你们这些人可不一样。不过，我本来是打算在出人头地之前就去死的啦。」

少女自嘲地笑着，望着手腕上的伤痕。

「失礼了，请问你的名字是？」

桃乐丝压低声音问道。

「的确很没礼貌。一直盯着人家的痣看。我叫聪子。有什么事吗，侦探小姐？」

「如果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应该就明白，这里每天都会掉一个女孩下来。活着的人数一到五个，那把切割刀就会开始转，把所有人都杀光。想活下去，就只能杀掉掉下来的人。不管要杀几个人，我们都想活下去。你愿意帮忙吗？」

聪子用手捂着脸，肩膀颤抖，但很快就捧腹大笑起来。

「少开玩笑了。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都说了，我的脑袋跟你们不一样。」

聪子突然站起身来，拿起沾满血和粪便的人头。

「大致情况我瞭解了，不过让我问几个问题。这具头跟手脚被切掉的尸体，是昨天早上发现的，对吧？这些是手脚，堆在这里的是身体吗？只有锁骨附近没有血迹，你们没擦过吧？」

桃乐丝维持着被绑住的姿势，转头去看那具尸体的躯干。因为发现尸体时，头就放在上面，所以乳房上沾满了干掉的血。相反的，从脖子的切口到锁骨附近，还是原本白皙的皮肤。

「我们什么都没碰。」

「哦？那这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又是怎么回事？」

聪子举起没有手腕的手臂说道。

「蕾拉说过她得了什么很严重的贫血，接受过朋友的器官移植，这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吧。」

妮娜解释着蕾拉的过去，聪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那有着红疹子的脸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在她透露这段病史的隔天早上，就被发现成了支离破碎的尸体啊。还真是个简单的案件呢。」

聪子无聊地叹了口气，看看两人的脸说道。

「这个女孩被杀的理由，还有凶手的身份，我全都明白了。距离今天的女孩掉下来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吧。为了打发时间，来告诉你们事件的真相吧。」

※※※

「首先——为了你们这两个只会关心明星八卦的家伙，我就好心告诉你们一个在外面传得很凶的恐怖传闻吧。」

聪子抱着沾满粪便的人头开口说道。

「大概是这三年吧，有个叫作绿木基金会的团体在医疗从业人员之间突然声名大噪。他们提倡一种叫『绿木模式』的理论，似乎在支援采用这个模式的医院经营。不过内容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就说些医生不要穿白袍啦，病房要用木纹装潢啦，听起来像是闲着没事的病人想出来的点子而已。啊，还有用薄荷香气提高自然疗愈力之类的。

虽然这个来路不明的组织不知道哪来的钱，但听说光是我们州，就有两百家医院接受他们的援助。传闻是说，这几个月，这些医院的小孩一个个不见了。而且，消失的全都是十四岁的女生。」

「那不就是在说我们吗？」妮娜瞪大眼睛说道。

「这个传闻还有后续。有人说绿木基金会其实是加州的一个邪教，他们为了向太阳抗议，拿少女的灵魂献祭。跟一颗一亿公里外的星星打交道，不搞得这么轰轰烈烈，人家大概也不会理你吧。」

「这是真的吗？」

「就只是个传闻，听过就算了。这么大的事，警察竟然没在查，这本身就很可疑了。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

进入正题吧。首先让我说明为什么侦探小姐的推理是错的。」

聪子随手扔掉人头，从尸堆顶端拖下那具血淋淋的躯干。没有头、手腕和脚踝的尸体，砰的一声仰躺在地上。

「这没什么好推理的。你们也看到了，这具尸体到处都是血，但偏偏从脖子到肩膀这一块几乎没沾到血。活人的脖子被砍断，不管那人有多瘦，都一定会喷血。你说，凶手是怎么办到的？」

聪子将手伸进腋下扶起尸体，把颈部切口对准切割刀。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抓住被打昏的被害人的头，把脖子往切割刀上压。刀刃的高度刚好在胸口附近，只要稍微弯个腰，就能把脖子凑上去。但如果是用这种姿势切，血一定会流得锁骨和肩膀到处都是。可是那一块却几乎没沾到血。也就是说，尸体是被倒过来切的。」

聪子不慌不忙地扛起尸体，把它扔到切割刀上。然后她踩着尸堆当垫脚石，自己也跳了上去。

「凶手就是站在这里，由上往下把头跟手脚压到刀刃上。这样切的话，血只会滴到地上，不会流到身体这边。」

「啊！」妮娜拍了一下大腿。「还真的是这样！」

「也就是说，凶手必须能爬到那把切割刀上。妮娜，你的右脚一直不太方便，对吧？不好意思，我不觉得你能用那条腿爬到跟腰一样高的切割刀上。侦探小姐，你的推理不成立。

不过嫌犯只有两个人也是事实。如果是外面的人要杀蕾拉，直接转动切割刀把我们三个都杀了就好。二减一等于一，所以把蕾拉分尸的凶手，就只有名侦探桃乐丝你了。」

聪子从切割刀上一跃而下，站在被绑在支架上的桃乐丝面前，得意地笑了。

「桃乐丝杀了蕾拉？怎么可能！」

妮娜看看两人的脸喃喃自语。

「谁骗你了。就是这家伙，在两天前的晚上，把她的同伴给分尸了。」

「不可能啦。因为桃乐丝也被催眠瓦斯弄睡着了啊。」

「又不是整晚都在喷。如果是吸入麻醉的话，憋住气几分钟就能撑过去。」

「啊，对了！」妮娜拍了一下手。「桃乐丝的兴趣是自由潜水，对吧？」

「正好呢。就是不用装备看能潜多深的运动对吧。憋气两、三分钟对她来说根本小菜一碟。她憋住气等瓦斯停止后就下手了。就这么简单。」

「请别开玩笑了。」桃乐丝打断对话。「为什么我非得杀害蕾拉小姐不可？」

「喔？想装傻啊？真麻烦。要找出犯案动机，就得从死者生前说过的话来下手。蕾拉不是说她得了什么贫血——八成是再生不良性贫血——医生说她只剩下半年好活。但是后来刚好有个认识的女孩可以捐骨髓给她，她才捡回一条命。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吧？

不过，对我这个从小被逼着背医学百科，而不是鹅妈妈童谣的人来说，这种事根本是天方夜谭。非亲属之间的骨髓配对成功率，只有几百分之一到几万分之一。就算在骨髓库里登记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合适的捐赠者，更别说刚好是认识的女孩，而且血型还刚好吻合了。」

「那不就是在骨髓库里找到的吗？蕾拉左手上还戴着那女孩送她的戒指呢。」

「你还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啊。就算在骨髓库里顺利找到捐赠者，病患也不能跟捐赠者见面，手术前不行，手术后也不行。唯一的例外，是移植手术至少过了一年以后，而且捐赠者跟病患双方都同意，才有可能见面。手术才刚结束没多久，哪来的戒指可以收？」

「那么，蕾拉说的全都是谎话吗？」

妮娜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在这种鬼地方装病也没意义吧。蕾拉得了再生不良性贫血，而且找到了骨髓捐赠者，这两件事应该是真的。只不过，捐赠者不可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如果是亲兄弟姐妹，配对成功的机率是百分之二十五；同卵双胞胎的话，机率是百分之百。正常来说，捐赠者应该是蕾拉的兄弟姐妹才对。但她有不能说出自己有兄弟姐妹的理由，所以才撒谎说捐赠者是她认识的人。怎么样，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聪子瞪着桃乐丝。正如聪子所说，桃乐丝能想像蕾拉隐瞒姐妹存在的理由。

还记得桃乐丝被丢进来的那天晚上，蕾拉和妮娜的对话吗？

——蕾拉真是坏心眼。一定是AB型吧。

——是啊。

——啊哈哈，我就知道。还有，你一定有弟弟或妹妹吧。绝对是！

蕾拉大概也没想太多，只是因为被说中血型，心里不高兴，就随口撒了个谎。

——我是独生女。

就因为这句话，蕾拉只好继续说谎。既然都已经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了，当然就不能说骨髓是姐妹捐的。

「大概只是想把话给圆过去吧。重点是，蕾拉有姐妹，而且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或并发症，所以她们非常有可能是同卵双胞胎。

蕾拉在移植手术后就被扔进食物调理机。那么提供骨髓的另一半姐妹，现在在哪里呢？如果她们是同卵双胞胎，那个孩子也是十四岁的少女。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是男孩，但异性同卵双胞胎在世界上都很罕见。为了移植手术，她应该也住进同一家医院。

先不管绿木基金会在搞什么鬼，这家医院绝对脱不了关系。那些到处抓十四岁少女的家伙，不可能只把蕾拉丢到这里，却放另一个回去。」

「你是说蕾拉的双胞胎姐妹还在某个地方？」

「什么某个地方，」聪子喷着口水，再次捡起人头。「——这不是蕾拉。这是蕾拉的双胞胎姐妹的尸体。」

一股冷汗顺着桃乐丝的后颈流下。

看样子，聪子已经看穿了桃乐丝的计划。既然自己被绑在支架上动弹不得，那么现在掌控这个鬼地方命运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聪子了。她只能祈祷在聪子改变主意之前，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侦探小姐，你的愿望就是逃出这个鬼地方。从蕾拉第一天说明规则的时候，你就发现到这里有一个逃生方法。但是用那个方法，顶多只能逃出去一个人，剩下的人都得死。她们两个不可能会同意这种计划。要是这根支架能再粗一点，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但现在抱怨设计的人也没用。所以你才偷偷摸摸地开始准备。」

「有逃出去的方法吗？真的有吗？」

「有啊。只要让这里有五个活人就行。这样一来，这个桶子就会倾斜，到时候就能从那个洞口大摇大摆地爬出去了。」

聪子指着房间中央的洞口说道。

「可是，等到桶子倾斜的时候，大家不都已经死了吗？」

妮娜颤抖着嘴唇说。

「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总之，桃乐丝的目标，是让这里有五个活人。但是蕾拉订的那个规矩很碍事，每掉下来一个人就得杀一个人，有那个规矩在，这里的人数永远也凑不齐。就在她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天爷竟然帮了她一把。」

「意外的巧合……？」

「我可是从头到尾都躺在那边听你们讲话，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概都知道了。两天前掉下来被桃乐丝杀掉的那个女生，你们猜怎么着？她就是蕾拉的双胞胎姐妹。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就算她迟早会掉下来，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掉进来，也只能说桃乐丝运气太好了。当她发现自己勒死的这个女生跟蕾拉长得一模一样的时候，一个妙计就这样在她脑中闪过。

你杀了那个女孩以后，小心不让她们两个看到脸，就把尸体堆到上面去。等到了晚上，你憋住气躲过毒气，再把尸体搬下来。然后趁着蕾拉还昏睡的时候，把她弄个半死，再塞到尸堆下面，记住，是活生生地塞进去。把活的蕾拉跟她双胞胎姐妹的尸体掉包。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像是蕾拉被杀了一样。」

「为什么要大卸八块呢？」

「理由有两个。第一，砍掉头是为了藏住勒痕，因为用肠子勒过的痕迹是消不掉的。第二个理由嘛，说起来有点啰嗦，是因为蕾拉左手戴着戒指。这对姐妹虽然都很瘦，但手指头的粗细不可能完全一样。可能是双胞胎的手指比较粗，戴不下戒指，也可能是比较细，戒指会滑掉，反正都一样。总之，桃乐丝怕因为戒指露馅，所以就把她们两个的左手腕砍下来，整个对调。至于右手腕跟脚踝，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对了，手臂上的针孔也是假的，是为了让她看起来跟蕾拉一样。八成是用耳环之类的东西戳出来的吧。」

「……那么，蕾拉还活着吗？」

妮娜茫然地喃喃自语。

「还活着呢。之前被塞进去的手脚跟头会掉出来，不就表示尸堆里有活人在动吗？直接看本人最快。」

聪子爬上尸体山，把堆叠的尸体一具接一具踢下来。妮娜脸色发青地看着这一幕。不认识的少女尸体散落在地板上。

「找到了。」

聪子把蕾拉的身体踢下来。蕾拉骨碌碌地翻滚后仰躺着。眼窝凹陷，干涸的皮肤像泥土般变色。手腕和脚踝都缺失，伤口缠着肠子止血。嘴里也塞着当作口塞的肠子。

「还活着呢。」

聪子居高临下地说道。蕾拉像垂死的蝉一样，四肢颤抖不已。

「没、没事吧？」

妮娜弯下膝盖，从蕾拉嘴里拉出肠子。蕾拉微微睁开眼睛。「杀了我……」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道。

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执着于不惜杀害少女也要活下去的样子。

「桃乐丝，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干的吗？」

妮娜的声音近乎尖叫。

「你也太好骗了吧。自由潜水是要潜到海底下的运动，要是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毛病，根本不可能玩自由潜水。她刚才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你被这个假侦探的小把戏给耍了。」

聪子叹气的同时，背后传来砰的落物声。

「唉，人到齐了。这下就五个人了。」

聪子站在桃乐丝面前，哼了一声。虽然左半身布满斑点显得丑陋，但五官确实是个美少女。

「不帮我解开吗？」

桃乐丝平静地说道。

「我还没那么狠心。这出戏还挺精彩的嘛。我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

聪子露出清爽的笑容，搔着左手腕的伤痕。熟悉的轰隆轰隆机械声响了起来。

「不要，我不想死！我还有宝宝啊！」

妮娜抱着头尖叫，但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跨坐在蕾拉身上用双手掐住她的喉咙。

「太迟了——」

聪子话还没说完喉咙就裂开了，妮娜的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桃乐丝还被绑在支架上，就这样跟着切割刀一起高速旋转。聪子的大腿、妮娜的内脏、蕾拉的手臂，在她眼前不断闪过。肉块、骨头、血浆混成一团，在她眼前飞来飞去。桃乐丝的脸上也沾满了碎肉，还有骨头碎片刺进她的胸口和大腿。

等旋转结束时，桃乐丝的身体已经完全被血肉覆盖。甩头把脸上的肉甩掉后，看见地板上散落着约二十人份的人肉。

头顶传来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接下来只要解开肠子，离开这根支架就好。桃乐丝扭了扭手腕，拔出插在大腿上的骨头碎片，在肠子上戳了几个洞，然后用力往两边一扯。肠子的纤维应声断裂，掉到了地上。

「——」

她抓着支架，踏出右脚，整只脚立刻陷进血肉里，深及脚踝。她在逐渐倾斜的桶子里，张开双腿，勉强站稳。原本高高在上的出口，慢慢降到她的眼前。

眼前突然浮现出克蕾雅站在灯塔前冷笑的样子。

那个太妹应该跟这个鬼地方没关系。只是桃乐丝被克蕾雅打昏，送进医院，然后被哪个变态给盯上了而已。

但克蕾雅那家伙一定还好好地活着。我不能就这样一个人死在这里。

「我一定要杀了你。」

桃乐丝放开支架，朝着黑暗的出口走去。

第一卷 「少女」杀人事件

「我可能完蛋了。」

赤井虫太郎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在摩诃大学川渊校区，校舍后方一个隐蔽的社团大楼四楼。在被书架环绕的满是灰尘的社团办公室里，一个三十多岁、寒酸瘦弱的男子双手抱着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夫一边脱鞋一边问道。他刚从居酒屋打工下班，接到学长的来电才来到社团办公室。

「你读读这个。」

赤井从肩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A5大小的杂志，递给和夫。是《小说Popolo》的最新一期。翻开贴有便利贴的那页，在「十二月新刊」专栏中排列着十来本书的短评。和夫的目光落在赤井所指的下方文字。

「摇摇晃晃少女」 赤井虫太郎

特摄迷名侦探·赤井虫太郎挑战离奇杀人事件系列第二部长篇。虽然能感受到对推理的坚持，但其中不公平的描写也格外显眼。特摄和偶像的元素与作品格格不入，令人生厌。2分。

「我读完了，然后呢？」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给人家认真写的小说打2分是怎么回事？」

赤井拍着桌子像个小孩似地大叫。

「没办法啊。评论家也是在工作嘛。」

「你这家伙是站在他们那边啊。哪里有什么不公平的描写了？」

「我认为谜题解答需要依赖作品中未明确说明的设定是不行的。最后突然冒出怪兽来袭也莫名其妙。还有，用真实偶像的名字出现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的是你这种推理宅。推理小说不就是娱乐吗？好看就行了吧。」

「真是前后矛盾呢。」

和夫合上《小说Popolo》，耸了耸肩。

赤井虫太郎是推理小说研究会的学长，去年才刚出道的新人推理作家。三十岁时获得Popolo推理小说大奖，目前以研究生和小说家的双重身份活动——这么说起来听起来不错，但他几乎不去研究室，只是个拿着奖金和家里寄来的钱到处逛风俗店的废物。和夫曾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过喝得烂醉被风俗店赶出来的赤井。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和夫一边穿鞋一边说。

「喂等等。重点现在才要开始。」

赤井提高了嗓门。

「什么事？」

「看看这个。」

赤井从肩背包里拿出一叠纸，约十五张A4纸用回纹针夹在一起。

「我为了那些靠对别人的小说吹毛求疵赚钱的文学地痞，写了一部世界上最公平的小说。虽然现在还没发表，但十年后等我成为畅销作家，这绝对会成为珍品。和夫，特别让你读读看。」

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看来是想让人读读他的新原稿。

「是推理小说吗？」

「当然。就是猜凶手。」

「好啊。虽然你是三流作家，能让我读未公开作品也是莫大的荣幸。」

「不过有个条件。如果你猜不出凶手是谁，就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赤井一脸认真地说。总算明白被叫到社团办公室的原因了，大概是因为逛太多风俗店把奖金花光了吧。

「算了吧。」

「为什么啊？」赤井从桌子前探出身子。「你想读吧。这可是你最爱的本格推理喔。」

「这对我来说没好处啊。要是我猜中了凶手，有什么奖励吗？」

「你这家伙，想从学长这里捞好处吗？」

「我可是要赌上打工存的钱耶。没有对价的话不公平。」

「真是麻烦的家伙。」

赤井低头搔着下巴，但很快又抬起头，

「你不是也想当推理作家吗？如果你猜出凶手，我就介绍我的责任编辑给你认识。他可是个狠角色，已经让好几个新人作家成功出道了。很想见见他吧？」

说完得意洋洋地吐了吐舌头。

和夫立刻在脑中盘算起来。虽然被赤井牵着鼻子走很不爽，但对和夫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刚好再过一周左右，他的新长篇小说就能完成；如果能得到专业编辑的建议，离出道也就不远了。

「不是在胡说吧？」

「当然不是。」赤井点点头。「不过只有用逻辑推理出凶手才算数喔。」

「如果作品有瑕疵的话怎么办？」

「就算你赢。」

赤井不假思索地回答，看来相当有自信。

和夫在心中握拳欢呼。这样的条件还是有胜算的。就算猜不出凶手，只要指出赤井推理中的破绽就行了。

「我知道了。这场胜负，我接受了。」

和夫接过那叠纸，将目光投向第一页原稿。

※※※

少女　赤井虫太郎

给读者的挑战书

这篇小说绝对公平。

公平到让书评家、推理迷，甚至是找碴专家都哑口无言。

读者可以透过逻辑推理找出真凶。所有必要的资讯都已摊在各位眼前，且非凶手的人物不会做出不必要的虚假陈述。书中所有描述皆为事实，并严格遵守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则——诺克斯十诫。

废话不多说。我在此向各位读者下战帖。

究竟是谁杀害了「小猫俱乐部」的成员？

请各位运用逻辑推理来指认。

※※※

「一开始就是『给读者的挑战书』吗？」

「比起在故事快结束时才跳出来，这样不是更显得有诚意吗？」

「这年头还有人完全遵守诺克斯十诫，真是稀奇。」

「毕竟这是要让读者猜凶手的嘛。」

赤井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谓的诺克斯十诫，是英国推理小说作家罗纳德·A·诺克斯在《侦探小说十诫》中提出的推理小说基本守则。其中包含了「侦探不得是凶手」、「故事中不该出现双胞胎」等规则，但后来的推理作家们是否都有遵守呢？其实不然。甚至有许多作品反其道而行，刻意挑战诺克斯十诫。

「那些书评家最讨厌不公平的写法了。只要连十诫都遵守，他们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吧。」

「喔……是啊。」

和夫敷衍地应了一声，翻开下一页。

※※※

相关人士一览

·摩诃大学偶像研究会（MIC）

聪子　文学院国文学系四年级，社团代表

真奈美　文学院中国文学系二年级

健　国际学院国际传播学系二年级

茂吉　文学院英文学系一年级

·摩诃大学侦探小说研究会

和夫　经济学院经济学系二年级

赤井虫太郎　名侦探

※※※

紧接着是登场人物介绍。故事本体迟迟尚未开始。

「居然是真人真事改编的小说啊。」

「没错。MIC那群人是嫌疑犯，而我则是侦探。」

赤井的双颊泛起一抹绯红，似乎有些害臊。

MIC，也就是摩诃大学偶像研究会，是一个紧邻着侦探小说研究会社办的正式社团。虽然只是个学生组织，他们却推出了名为「小猫俱乐部」的偶像团体，可说是这所大学里最知名的社团之一。每当赤井喝了酒，就会开始对MIC破口大骂，这当然是因为眼红他们受欢迎的缘故。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给编辑看了。」

「少啰嗦，快点看下去。」

「我知道了。这下总算要进入正文了吧。」

和夫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下一页。

※※※

1 事件

当巨兽古拉古拉横扫摩诃大学川渊校区时，我正在文学院大楼一楼的研究室里吃着饭团。

「嗯？」

我听到学生们的尖叫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古拉古拉巨大的尾巴直接击中了窗户。天花板和墙壁应声崩塌，玻璃碎片如雨点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我吓得夺门而出。

「又来了？」

看来这所大学特别受怪兽青睐。这已经是继前天之后，古拉古拉第二次来袭了。我一边闪躲着掉落的瓦砾，一边朝着没有怪兽的方向拔腿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

「不会吧？」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天。除了前天被怪兽摧毁的法学院大楼和经济学院大楼之外，文学院大楼和国际学院大楼也已成了一片废墟。古拉古拉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尸体和瓦砾堆。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两点二十分。虽然第四节课的时间快到了，但应该会停课吧。

我环视校园，在尘土飞扬的另一头，社团大楼孤零零地矗立着，似乎只有它逃过了一劫。或许是因为这栋破旧的建筑物，即使放着不管也快倒塌了，古拉古拉才懒得动手吧。

「去喝杯莫雷蒂好了。」

我朝社团大楼走去，边搔着脸颊，边踏上龟裂的阶梯。

我的脸庞无意间映在窗户的玻璃上，左半边脸覆盖着斑点。虽然小时候很讨厌它，但现在我反而喜欢上了这张脸。能够考进摩诃大学，多亏了这个胎记给我的激励。

我将目光从窗户移开，墙上贴着一张「未满二十岁请勿饮酒」的警语海报，看了就让人火大。

我对大学官方的蛮横措施感到愤怒。去年春天，网球社的新生迎新会上，有位新生因为呕吐物和小黄瓜堵塞喉咙而窒息死亡。三上校长在记者会上公开道歉，并宣布将制定严格的规定来杜绝未成年饮酒。从那天开始，晚上若没有事先提出申请，就不得进出社团大楼，未满二十岁的成员也无法持有社团办公室的钥匙。

对我这个以灌醉学弟妹为乐的人来说，这项规定令人非常不满。虽然那位过世的孩子很可怜，但那是网球社的责任，凭什么把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牵扯进去？

「三上那家伙不知道死了没？」

我脑海中浮现出校长那张像砂锅底一样的脸，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我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吃力地爬着楼梯。要徒步爬上四楼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MIC好歹也是全校最知名的社团，学校应该分配给我们更好的社团办公室才对。其实不瞒各位，我正是MIC，也就是偶像研究会的代表。

说起来，今天下午三点还预定要举行「小猫俱乐部」第三期的甄选会。通过书面审查、进入最后决选阶段的女孩共有二十位，而且全都是十四岁。因为我已经事先通知她们要提早到，所以现在这些候选人应该都已经聚集在社团办公室里了吧。说不定她们正因为古拉古拉的吼叫声而吓得哭成一团呢。

抵达四楼后，我看到男厕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头用麦克笔写着：「马桶冲不通。」大概是排水管堵住了吧。

「嗯？」

越靠近社团办公室，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越发刺鼻。那股味道，比排泄物还要令人作呕。

我站在门前，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我试着转动门把，门却纹丝不动。敲了敲门，里头也没有任何回应，我只好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天啊！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掩住口鼻，惊声尖叫。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浑身是血的少女，简直就像尸横遍野的惨状。令人反胃的恶臭直冲脑门，仿佛大量繁殖的越前水母一般。

室内闷热得令人难以呼吸，一台像是山间小屋里才会出现的大型煤油暖炉正熊熊燃烧着。在摇曳不定的火光映照下，少女们扭曲变形的脸孔清晰可见。

「聪子，发生什么事了！」

MIC的成员们陆续冲进了社团办公室，分别是真奈美、茂吉和健。聪子是我的名字。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从学院大楼逃出来的，在楼梯间刚好碰上——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茂吉吓得瞠目结舌，大声吼了出来。

我弯下腰，仔细察看其中一具尸体。她的上半身沾满了鲜血，我拉开她的衣领，发现她的喉咙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大量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她们是被利刃割喉，是谋杀。」

「谋、谋杀？」

真奈美吓得脸色发白。平常总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的她，此刻看起来却像刚值完大夜班的OL一样，满脸倦容。

我环顾了一下社团办公室，接着趴下身子，往桌子底下探去。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和一支电击枪掉落在地上。

「你们看，这就是凶器。凶手先用电击枪电晕来到社团办公室的女孩们，再用菜刀割断她们的喉咙。」

「快看，河合乃乃子也死了。难道是……想要杀死所有人吗？」

茂吉浑身颤抖地说道。河合乃乃子是其中一位候选人，也是个曾经和真奈美发生过冲突、来头不小的问题少女。

我逐一检查了她们的脉搏，但没有一个女孩还有气息。这种程度的大屠杀恐怕连B级恐怖片里都难得一见。虽然她们每个人的表情都痛苦地扭曲着，但全都是我在书面审查资料上看过的面孔。

「看来是没救了。每个人的颈部或胸口都被刺中。」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出道前的关键时刻啊！」

茂吉抱着头，颓然蹲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就在这时，健摇摇晃晃走向其中一具尸体。他拨开少女的长发，凝视着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健总是一副像信乐烧狸猫的表情，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在干么？」

真奈美问道。健没有回答，只是弯折着尸体的手指。

「喂，你到底怎么了？」

真奈美再次追问。健慌忙抬起头，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微弱的嘶嘶声。他原本的声音就很小，加上感冒导致喉咙沙哑，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用这个吧。」

真奈美递给他一支手机，示意他用打字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一连串艰涩的汉字。

「谢谢。我来帮你念：『根据角膜混浊程度、尸僵发展情况，以及尸斑的形状来判断，死亡时间推估在一到两小时前。』真的假的？太厉害了！」

真奈美惊讶地提高了音调。健依旧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

「你又不是医生，怎么可能知道？」

茂吉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你不知道吗？健去年之前可是在别的大学专攻法医学的呢。」

真奈美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成就一般。

「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来调查一下大家的不在场证明吧。」

我环视着三人说道。

「为什么我们好像变成嫌疑犯了？凶手肯定是哪个变态吧！」

「不，凶手一定是MIC的成员。因为发现尸体时，门是锁着的。只有社团成员才会有社团办公室的钥匙，而且我们的房间就连事务员的万能钥匙也打不开。」

「不会吧……」真奈美吓得肩膀直发抖。「难道杀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现在刚过三点，所以死亡时间应该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我来开门的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为了让候选生们可以练习舞蹈，所以在甄选会开始之前，社团办公室都是开放的。虽然我开完门马上就回研究室，但凶手肯定是在那之后才来到这里，杀害了那些女孩。你们之中，有谁能提出不在场证明吗？」

「话别说得那么好听，搞不好你自己才是凶手吧？」

茂吉口沫横飞地吼道。茂吉的个性就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妄为，在文学院里，大家都叫他「大便」。每次见到我，他一定会盯着我脸上的胎记猛瞧，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他在系上没什么朋友，所以才老是窝在社团办公室里鬼混。顺带一提，他的亲哥哥幸吉也在摩诃大学念书，不过，明明只有二十岁，却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是个万人迷。

「我有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茂吉气得嘴角都歪了。

「反正你一定是随口说说的吧。」

「我开完社团办公室的门之后，一直到古拉古拉出现之前，都待在研究室里。因为我在忙教授会议要发表的报告。」

虽然教授八成已经凶多吉少了。

「你有办法证明吗？」

「我的朋友一直跟我在一起，她可以帮我作证。要不要现在就确认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小优的电话号码，并将音量调到最大，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没多久，电话就接通了。

「喂？」

「喂，小优？我是聪子。你现在在哪？」

「我在古拉古拉的肚子里，小美也在。」

「今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我在哪里？」

「你在研究室里赶资料啊，还一直嚷嚷着想喝啤酒。」

「你一步都没离开过座位，对吧？」

「嗯，没错。小美也在旁边点头。怎么了？」

「没事，先这样。」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收进口袋里，环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就是这样。我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你们呢？」

现场一片静默，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四个人的目光彼此交错。

「我……」先开口的是健。但他依旧发不出声音，真奈美连忙将手机递给他，让他在上面打字。

「嗯嗯，健说他从中午十二点就一直在特摄研究会，所以有不在场证明。」

「有人可以证明吗？」

「有。他说可以去问特摄研的其他人。」

「我知道了。那你呢，真奈美？」

「我啊，」真奈美嘟起了嘴。「我大概从十一点左右就一直在川渊大街的咖啡厅里，不过因为是一个人去的，所以可能不算有不在场证明。」

「茂吉，你呢？」

「我当然有啰。我从一点开始就待在动漫研究社，那时候我们正在开同人志的编辑会议。喂，这下凶手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茂吉一边摸着他那没刮干净的胡碴，一边贼笑着。看了真令人不舒服。

「这么说来，只有真奈美的不在场证明还不够明确啰？」

「讨厌啦，人家才不是凶手！」

真奈美夸张地摇着头。

「看来有必要确认一下茂吉和健的不在场证明。特摄研究社和动漫研究社不都在四楼吗？我去确认一下。」

「等等，我也要去。」

我和真奈美一同走出了社团办公室。

转过走廊，我们分别去了特摄研究社和动漫研究社。两边都有幸存者来回奔走，不过我们很快就问到了想知道的情况。

「我来发表结果。」

回到MIC的社团办公室后，真奈美故作神秘地说道。

「健的不在场证明已经确认了，但茂吉的不在场证明却无法确认！」

「你说什么！」

茂吉作势要扑向真奈美，我连忙从后面架住他。

「你给我听清楚了。首先是健，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凿无误。特摄研究社的所有人都证实，他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一直待在社团办公室里玩怪兽扮演游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房间。所以健不可能是凶手。」

听了真奈美的话，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大口气。

「再来是茂吉。他的确从一点开始就在动漫研究社参加编辑会议，可是中途你擅自离席了吧？大家对你可是抱怨连连喔。」

「你说什么……」

「他们说你足足消失了二十分钟。我们社团和动漫研究社都在同一层楼，来回根本花不了一分钟。在这段时间内，要杀害这些女孩并非不可能。」

真奈美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地上的尸体，茂吉则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我、我只是去上了个厕所而已……」

「二十分钟？」

「相信我！我下礼拜生日，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就收到蛋糕。因为肚子饿我就吃掉了，结果好像是坏掉的，害我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拉肚子，拉个不停。马桶还被我的大便给塞住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慌，水还一直满出来！」

我不禁皱起眉头。看来把男厕马桶堵住的罪魁祸首就是茂吉，真是够了。

「你自己订生日蛋糕给自己？」

「不行吗？谁叫我就是爱吃甜食。」

「不过，光凭拉肚子可不能当作不在场证明。这么看来，凶手不是茂吉就是真奈美了。」

「啥？你在胡说什么！凶手绝对是这个骚货！」

茂吉声嘶力竭地吼道。

「凭什么说是我？凶手明明就是你！」

真奈美也不甘示弱地回呛，口水都喷出来了。

「这下可好，排泄物跟案情都陷入胶着。要是有个名侦探帮忙解决就好了。」

「名侦探？」茂吉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是在叫我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回过头，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

※※※

「赤井学长，侦探总算登场了。」

和夫抬起头说道。

「这还用说，这可是我写的。」

赤井维持着躺卧的姿势回答。

回头翻阅了先前的内容。又是怪兽又是偶像的，这是在讽刺那些书评家吗？目前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犯有两位，但故事应该不会就这样平铺直叙地进入解谜篇吧。毕竟页数才翻了一半左右而已。

「快点看下去啦，我这边闲得发慌呢。」

「是、是，我知道了。」

和夫挺直腰杆，翻开了下一页。

※※※

2 名侦探登场

「你、你是谁啊？」

「在下赤井虫太郎，闻到了案件的气息，特地从瓦砾堆中爬了出来。」

赤井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他那高挺的鼻梁配上没刮干净的胡碴，显得格外有型，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一股潇洒的气息。

「你……你是名侦探？」

「正是。」

「少来了。这家伙只是隔壁侦探小说研究社里那个成天睡觉的家伙而已。」

真奈美上下打量着赤井说道。

「凶手就是你。」

赤井面不改色地说道。真奈美顿时瞪大了双眼。

「才不是我咧！」

「健的台词过少，不像是凶手。茂吉又太过人渣，也不符合凶手的形象。至于聪子小姐嘛，脸上的胎记虽然看起来很可疑，但作为凶手又显得过于普通。所以，用删去法来推断，凶手就是你了。」

「别随便乱猜好不好！你不是自称名侦探吗？好歹也推理一下给我们看看吧！」

「反正最后的结论都一样。」

「不对，重点是推理的过程！」

真奈美猛摇双手。拜托你认真一点好吗！

「好吧，我知道了。那么，可以请你说明从发现尸体到现在的整个经过吗？」

赤井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接着又重新叼起了一根烟。果然是帅气十足。

「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我将从发现尸体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巨细靡遗地叙述了一遍。赤井则是倚靠在墙上，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就在我们为了凶手究竟是茂吉还是真奈美而伤透脑筋的时候，你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

「原来如此，时间点抓得真是恰到好处。那么，容我请教三个问题。」

赤井清了清喉咙。

「第一个问题。你们对那件东西有印象吗？」

赤井指了指煤油暖炉。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铁网内火星四溅，一个黑色的物体正在燃烧。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凶手遗留下来的物品，我来把它拿出来看看。」

赤井转动旋钮关掉炉火，接着拆下炉子上方的盖板，将手伸了进去。他拿出了一块烧得焦黑的布料，看起来像是一件外套。

「这是尼龙材质的雨衣。凶手为了避免被血溅到，所以穿着它犯案。至于把暖炉一直开着，应该是为了要烧毁证物。」

「里面还有东西。」

真奈美弯下腰说道。赤井低头看向暖炉，再次将手伸了进去。

「是手套。这应该也是凶手留下的。再小的证物，随身携带都有风险，所以凶手才会想在现场一并处理掉。」

「能不能从雨衣的尺寸来推测凶手的体型？」

「烧成这样，恐怕很难。有人对这件雨衣有印象，或是知道可能是谁的吗？」

赤井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茂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但没有人出声。

「很好。接着是第二个问题。请看这里。」

赤井指着房间角落的一张桌子。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吃到一半的零食和宝特瓶，桌上铺着一块缎面桌巾，但仔细一看，桌巾的形状却有些古怪，靠近这一侧的桌角被斜斜地剪去了一块。

「看来是有人用剪刀剪下了桌巾的一角。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赤井将目光转向我们。四个人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么，接下来我要请教聪子小姐。你刚才提到，你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来开过社团办公室的门，请问当时桌巾就已经被剪掉了吗？」

我一时语塞。我开完门后，大概喝了半瓶莫雷蒂就立刻赶回研究室了，在社团办公室里待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五分钟。至于桌巾的状况，我根本就没有印象。

「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昨天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既然各位都没有头绪，那么看来这应该是凶手所为，错不了了。」

赤井伸手将桌巾上的皱褶抚平，露出满意的神情。

「最后一个问题，请各位务必坦诚回答。在你们四个人当中，有谁具有杀害『小猫俱乐部』成员的动机？」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事先审阅过她们的书面资料，但今天其实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女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将一群素未谋面的少女给全数杀害。

「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

「我也是。不过，茂吉就另当别论了。」

真奈美冷冷地说道。茂吉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茂吉被团员们讨厌啊。我记得前天你还跟二期的成员们大吵一架呢。该不会是累积的压力无处发泄，所以才把气出在相对弱势的候选成员身上吧？」

「你这臭婊子，我宰了你！」

茂吉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拳头。我赶紧再次从后面将他架住。

「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吗？」

赤井问道，茂吉立刻扯开嗓子嚷嚷起来：「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你想说什么？」

「在三期的候选成员里面，有个叫做河合乃乃子的小鬼。喏，就是她。」

茂吉低头看向倒在书架前的那具尸体，啐了一口。

「她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我不太想说死人的坏话，但这小鬼有个非常恶劣的毛病，她会若无其事地偷别人的东西。像是饰品、围巾、帽子、手表、化妆品……总之，都是些女孩子用的东西。简直就是个变态，对吧？」

茂吉得意洋洋地说道。

「原来是偷窃癖。不过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大概一年多前吧，在川渊大街那边的家庭餐厅发生了一起窃盗案。有个长相邋遢的OL说她的包包被偷了，吵着要告那间餐厅。结果餐厅老板像个白痴一样，花了一大笔钱息事宁人。后来才知道，原来在那间餐厅打工的就是这家伙。」

茂吉用下巴指了指真奈美。真奈美不安地垂下了眼帘。

「这家伙因为被诬赖，结果就被餐厅给开除了。没了打工，连房租都缴不出来，最后只好沦落到车站后面的风俗店去卖身。这件事在大学里也传得沸沸扬扬，在河合乃乃子被警方逮捕之前，真奈美甚至还被朋友当成犯人一样看待，够惨的吧？」

「听起来真令人难过。」

「偏偏那个河合乃乃子被抓到的时候，听说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简直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不过，巧合这种事还真是可怕。一年之后，河合竟然厚着脸皮跑来报名我们的甄选会。真奈美心里肯定气炸了，换作是我的话，早就把她给碎尸万段了。」

「等一下，」真奈美像是要把话从肚子里挤出来一样，急切地说道。「你们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我的确是很生气，但……但我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啊！」

「既然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就拿出证据来啊！」

「好了，两位都请先冷静一点。」

赤井走到两人中间，用手指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喂，逊咖侦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找出凶手啊？」

茂吉不耐烦地挑衅道。真是吵死了。

「请再稍等片刻，目前掌握的线索还不太够。」

赤井弯下腰，开始逐一仔细察看散落在地板上的尸体。其他四个人则是默默地注视着赤井的一举一动。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这一点应该是错不了的。尸体之间的个体差异也很小。如果能把时间范围再缩小一点，对我们的办案会更有利。」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奈美指着墙壁说道。「不如去问问隔壁房间的人吧？这里死了这么多人，隔壁应该会听到一些惨叫声之类的动静吧？」

「原来如此，这个主意不错。隔壁就是我们侦探小说研究会的社团办公室，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问问看吧。」

赤井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社团办公室。

「啊哈哈，这可真是太惊人了！」

一踏进侦探小说研究会的社团办公室，赤井就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只见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倒在地上，被倒塌的书架压个正着。他戴着一副大正时代风格的眼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的头发。赤井将书架抬起，探了探趴在地上的男子的脉搏。

「和夫，给我振作点！我有话要问你。」

赤井拍打着和夫的脸颊，拍了十来下，和夫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哎呀，是赤井学长啊，有什么事吗？」

「我在调查一起凶杀案。」

「喔？听起来挺有趣的嘛。嗯？站在那边看热闹的几位是……？」和夫指着我们问道。我和真奈美正站在走廊上，朝侦探小说研究会的社团办公室里头张望。

「别管他们。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玩游戏啊。我终于满二十岁了，可以拿到社团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了嘛。我想说这下子总算可以不受时间限制，尽情地玩个够了。所以，我已经有一个礼拜左右没阖眼了。」

和夫一脸惺忪睡眼，拿起了他的手机。

「古拉古拉来袭的时候，你没逃走吗？」

「怪兽？喔，那时候我刚好在青山跟女大生搭讪，想说等把到手之后再逃也不迟。没想到书本全都掉下来，书架也跟着倒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在古拉古拉来袭之前，你有没有听到隔壁传来惨叫声之类的？」

「惨叫声？啊，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是有听到女孩子的声音。当时还以为是哪个黑道在寻仇呢。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猫俱乐部』的候选成员被人杀害了。」

「咦？哇，好多讯息！」

和夫盯着手机萤幕，眼睛瞪得老大。

「你听到惨叫声，大概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应该是我正在跟一个在下北泽打工的专科女生搭讪的时候。在那之后，我们还去……那个了一次，所以……大概是古拉古拉来袭的三十分钟前吧。不知道那女孩的资料还在不在……」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我从古拉古拉的魔爪下逃脱、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手表上的时间是两点二十分。假设我逃跑花了五分钟，那么川渊校区遭到袭击的时间大约是两点十五分。反推回去，和夫听到尖叫声的时间，应该是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这下就能缩小犯案时间的范围了。不愧是我的学弟。」

「比起那个，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虾味先？肚子好饿喔。嗯？怎么全身酸痛。」

和夫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赤井朝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我们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回到MIC的社团办公室。

「你……你还好吗？」

一打开门，就看到健脸色苍白地蹲在地上。真奈美连忙冲上前去关切。

「我……」健还是没办法好好说话。真奈美赶紧将手机递给他，健颤抖着手指在萤幕上打字。

「我看看，『想去上厕所，结果看到马桶里的大便都满出来了，觉得很恶心』？啊哈哈，原来是因为你鼻子塞住了，所以才没闻到臭味啊。不过，那坨大便应该是茂吉的杰作吧。」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马桶堵住了！」茂吉涨红着脸大吼。

「关于排泄物的问题就先暂时搁在一旁吧。现在，请两位告诉我，一点四十五分前后，你们各自的不在场证明。不，聪子小姐和健可以不用回答。现在的问题是真奈美小姐和茂吉。」赤井叼着烟，不疾不徐地说道。

「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不在场证明！」

茂吉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

「请说来听听。」

「星期五的一点四十五分，对吧？那个时间，刚好是新田惠理广播节目开始的时间。因为节目中会公布赠品的得奖名单，所以我们动漫研究社的所有成员都聚在一起收听。我根本不可能跑到这个社团办公室来。」

「新田惠理？」

「她是声优。你可以去问问动漫研究社的人，他们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那么你呢？」

赤井转头看向真奈美。

「我这边也没问题。一点四十五分的话，我也有不在场证明。」

茂吉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真奈美拿出手机，将萤幕转向赤井。「我从一点三十五分开始，跟我老家的奶奶讲了二十分钟的电话。我跟她请教了马铃薯炖肉的做法。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查证。」

「原来如此。要一边听食谱，一边刺杀二十个人，这难度确实很高。而且，惨叫声应该也会传到电话那头去吧。」

「你开什么玩笑！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茂吉气急败坏地大吼，还顺势踢了尸体一脚。河合乃乃子的舌头从嘴里无力地垂了下来。画面实在有点恶心。

「我说名侦探先生，你到底查出凶手了没啊？」

真奈美嘟起了嘴。赤井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各位似乎都误会了。其实，就连我也一度被误导了。不过，就在刚刚，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望向赤井。只见赤井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看来，真相终于要揭晓了。

「杀害了这二十名少女的凶手……就是——」

※※※

「太乱来了。」

和夫从稿子上抬起头说道。原本躺着的赤井猛地坐起身。

「不能因为猜不出凶手就批评作品啊。」

「我不是在批评。」和夫从第一页开始翻阅。「太过巧合了。一发现尸体，相关人士就全都到齐，而且每个人都对赤井先生的问题有问必答。还有，怪兽横扫城市的话，手机讯号应该会断掉吧？」

「白痴啊你，给我看清楚第一页。」

「啊？」和夫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给读者的挑战书』。上面写着『书中所有描述皆为事实』，你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唉，」和夫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书评家骂。」

「不满意就滚回去，把生活费留下。」

「拜托别这样。至少猜凶手的规则是公平的吧？」

「那当然。」

赤井拍了拍胸脯。

「既然如此，我就来试试看。我一定要找出凶手。」

和夫深呼吸一口气，将视线重新落回稿子上。

后半段新增的线索有四个：被烧毁的遗留物、被剪下的桌巾、真奈美的过去，以及和夫的证词。只要将这些线索组合起来，应该就能推理出凶手了。

「首先，嫌犯可以锁定为两人。和夫吃的虾味先，受潮了吧？」

和夫一边观察着赤井的表情一边说道。

「怎么说？」

赤井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在故事中，是以我——也就是和夫的证词为基础，假定犯案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分。但是，在最后一页揭露了聪子、茂吉、真奈美和健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由于只有这四个人能够锁上社团办公室的门，所以产生了矛盾。因此不得不认为，犯案时间并非一点四十五分。」

「是和夫说了谎吗？」

「并非如此。古拉古拉在案发前两天也袭击过校园。只要是推理小说迷，应该都会注意到这一点。」

和夫迅速地翻动着稿子。翻到倒数第三页，那是赤井在侦探小说研究社的社办里发现和夫的场景。

「和夫听到惨叫声的时间，与少女们实际遇害的时间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和夫是在案发两天前昏过去的。

和夫的手机里堆满了未读邮件，是因为他整整两天没有查看信箱。和夫说肚子饿、身体酸痛，也是因为长时间昏迷所导致的。

不过，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是睡死了。毕竟他之前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地沉迷于游戏。」

「原来如此，所以呢？」

「和夫听到的惨叫声与案件无关。茂吉在案发两天前，似乎和『小猫俱乐部』的二期成员大吵了一架，对吧？和夫听到的应该是那时候的声音。我说得没错吧？」

「答案稍后再揭晓。」赤井活动着肩膀说道。「重点是要说出凶手的名字。」

「那么，我继续说。根据目前的推理，可以确定犯案时间不一定是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这么一来，有两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在咖啡厅的真奈美，以及在厕所的茂吉。凶手就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和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着，赤井脸上看不出一丝慌张。

「看来你很有自信。你真的会把我的稿子给编辑看吗？」

「如果你能指认出凶手的话。作家说话算话。」

「我知道了。接下来要注意的是桌巾。凶手为什么要剪下缎面布料？在凶案现场需要用到布料，理由大概有三种：

第一，擦拭血迹。例如凶手被血溅到，或是留下了不自然的血迹。但这个可能性不适用于本案。因为凶手穿着雨衣，所以不用担心会被血溅到。而且，也没有任何描述提到发现了擦拭血迹的痕迹。

第二，用来止血。例如凶手遭到意外反抗而受伤的情况。但这个可能性也不适用。因为没有任何嫌疑人受伤，顶多只有健感冒而已。

第三，擦拭指纹。如果考虑到这个情况，一切就合理了。凶手剪下桌巾，是为了擦拭现场的指纹。」

「是吗？」赤井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暖炉里不是还有手套吗？凶手杀害少女们时戴着手套，根本不需要擦拭指纹吧？」

「这正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暖炉里发现的手套，并非凶手带来的。」

「那是谁带来的？」

「是河合乃乃子。遇害的乃乃子有偷窃癖。她带来了以前从凶手那里偷来的手套。以她的性格来说，或许是故意想吓唬评审委员。这让凶手很困扰。如果把手套留在现场，会让人怀疑凶手和乃乃子之间的关联。但若把证物带走，风险也很大。因此，凶手不得已才在暖炉里把手套烧了。

由此可以推断出凶手的条件。乃乃子偷的全是女性的私人物品，因此手套的主人也应该是女性。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人之中，只有一位女性。而且，过去乃乃子曾在川渊大街的家庭餐厅闹事，这也佐证了两人之间的关联。凶手就是真奈美。」

和夫将那叠稿纸放到桌上，轻轻吐了口气。

由于伏笔过于明显，要组织推理并不困难。学长想用这种程度挑战推理迷，未免太过天真。

「你真的确定了吗？」

赤井从单肩包里取出另一叠稿纸，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说中了吧，别死鸭子嘴硬了。」

「这可难说。你先看看解答篇吧。」

赤井递过来一叠稿纸。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四周。书架轰然倒塌，文库本像雨点般从头顶砸落下来。

「真会挑时间。」

赤井咂了咂嘴。社团大楼各处都传来了尖叫声。怪兽的咆哮声，撕裂了喧嚣。

「糟了！赤井学长，快逃！」

「逃到哪里？」

「操场！我们不是做过避难演习吗？」

「万一古拉古拉往那边去怎么办？」

「那就逃回校园里。」

「那跟待在这里有什么两样？快点看解答篇。」

「饶了我吧！」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猜错了，真奈美不是凶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先逃再说——」

正要打开门的瞬间，怪兽再次发出咆哮。混凝土墙壁瞬间崩塌，身体轻飘飘地飞向空中。古拉古拉的尾巴直接击中了社团大楼。

短暂的飘浮感过后，他头部着地，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看来现实不像聪子那样幸运，能够顺利逃脱。在模糊的视野中，古拉古拉的脚后跟缓缓落下。

啊，我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和夫闭上了眼睛。明明离小说家出道只差一步之遥……还有那么多想读的书。〈少女〉的凶手也还没找到。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连走马灯都来不及浮现。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古拉古拉将和夫踩成了肉酱。和夫死了。

※※※

「——和夫死了。」

读完最后一行，和夫阖上长尾夹，将那叠稿纸扔到一旁。

「这什么东西啊？根本没写凶手是谁！是真奈美没错吧？」

和夫提高了音量，赤井却捧腹大笑。

「给我好好读啊！真奈美不是凶手。你完全上当了，正中我的下怀。」

赤井一边奸笑，一边翻阅着稿子。

和夫读完〈少女〉后所发表的推理，和这篇小说里和夫发表的推理几乎如出一辙。这种想法肤浅被人看穿的感觉，真令人不爽。

「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吧？凶手就是真奈美。」

「不对。你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没注意到这点，就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赤井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到底想说什么？原稿我可是瞪大眼睛读的，不觉得有遗漏任何线索。

「我投降。告诉我凶手是谁吧。不过，如果比我的推理还烂，我可是会发火的。」

「吵死了。给我再读一次『给读者的挑战』。」

「我都读过好几遍了！是这段吧？——这篇小说绝对公平。」

「再往下。」

「公平到让书评家、推理迷，甚至是找碴专家都哑口无言。」

「再往下。」

「所有必要的资讯都已摊在各位眼前，且非凶手的人物不会做出不必要的虚假陈述。书中所有描述皆为事实，并严格遵守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则——诺克斯十诫。」

「就是这里！」赤井用力弹了个响指。「你以前考试的时候，老师不是常说要仔细读题目吗？这部小说可是遵守诺克斯十诫写成的。」

「我知道啊，那又怎样？」

「你真是不开窍。看这个，这是十诫的日文翻译。」

赤井从包包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条。

（1）凶手必须是故事前半段就登场的人物，但不得是读者能够窥知其内心想法的角色。

（2）理所当然地，故事中不得出现超自然或魔幻的元素。

（3）最多只能有一个密室或密道。

（4）不得使用尚未发现的毒药，或需要在结局进行冗长科学说明的机关装置。

（5）不得安排中国人担任重要角色。

（6）侦探不得仰赖巧合，也不得凭借无法解释的直觉来查明真相。

（7）侦探本人不得是凶手。

（8）侦探发现线索时，必须立即让读者知晓。

（9）侦探的愚蠢友人，也就是华生那样的角色，不得隐瞒自己的任何想法。其智力应略低于一般读者的平均水平，仅仅略低一点点即可。

（ 10）除非能让读者自然而然地预料到其存在，否则不得安排双胞胎或长相极其相似的角色登场。

「你至少看过一次吧？要指认凶手，推理也必须符合这十诫才行。毕竟，这可是游戏规则。」赤井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有没有在听我推理啊？我根本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

「听我说。本案的相关人士有聪子、茂吉、真奈美、健、赤井，还有和夫，一共六个人。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分析。

首先是赤井，这家伙是侦探，所以不可能是凶手。因为这会违反第七条『侦探本人不得是凶手』。而且，正文中也是以『赤井』来称呼他，所以也不存在有人假扮成赤井的可能性。

同理，和夫也可以排除。这家伙是在倒数第三页才出场，违反了第一条『凶手必须是故事前半段就登场的人物』。

再来是真奈美。回想一下赤井第一次在MIC成员面前亮相的场景。赤井凭空就断定真奈美是凶手，还说什么因为聪子脸上的痣很可疑，所以她不是凶手之类的。如果真奈美真的是凶手，那就表示赤井是靠直觉猜中了凶手。这就违反了第六条『不得凭借无法解释的直觉来查明真相』。因此，真奈美不是凶手。」

「等一下！」和夫急忙打断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生气还是无语。「你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指认凶手吗？根据逻辑推导出的结果，凶手就是真奈美！我的推理才是正确的。」

「你在胡说什么？」赤井摆了摆手。「这可是基于规则的游戏！规则当然凌驾于任何狡辩之上。就像足球比赛，你抱着球跑进球门也不算得分，对吧？」

看到和夫无奈地垂下肩膀，赤井反而更加得意忘形。

「接下来是动漫研究社的茂吉。重点是这家伙的年龄。大一新生通常是十八岁或十九岁，但也有人因为重考或者其他原因，超过二十岁才入学。不过，他哥哥幸吉是二十岁，所以弟弟不可能比哥哥年长。茂吉的年龄可能是十八岁、十九岁，或是二十岁。

假设茂吉是二十岁，那他和幸吉就同年。这表示他们两人是双胞胎，或者是相差不到一岁的兄弟。但如果是后者，两人同岁的状况只会出现在弟弟过完生日，而哥哥还没过生日的这段期间。茂吉是因为吃了一周后才应该送到的生日蛋糕而闹肚子，这表示茂吉还没过生日。因此，他们不可能是相差不到一岁的兄弟。

那么，他们是双胞胎吗？这又会违反第十条：『除非能让读者自然而然地预料到其存在，否则不得安排双胞胎或长相极其相似的角色登场。』所以，茂吉不可能是二十岁，只能是十八岁或十九岁。

顺带一提，这所大学为了杜绝未成年饮酒，有非常严格的规定，禁止未满二十岁的成员持有社团办公室的钥匙。虽然那四个人似乎都忘了这件事，但未成年的茂吉是不可能持有钥匙的。他杀害少女们之后，根本无法锁上社团办公室的门。因此，茂吉不是凶手。」

「赤井学长，诺克斯十诫是作家应该遵守的规则，不是读者要遵守的规则。」

「是你自己没看清楚『给读者的挑战书』吧，别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赤井嗤之以鼻。

「这太犯规了。」

「闭嘴听我说下去。根据目前的推理，嫌犯只剩下聪子和健。接下来，我们把焦点放在健身上。这家伙光是看到别人的粪便就会反胃，是个神经过敏的男人。但仔细想想，男厕里应该贴着『大便冲不下去』的告示。健应该也看到了这张告示，那他为什么还要进去？既然他能观察尸体并推断死亡时间，就表示他的视力没有问题。所以，健是看不懂日文。健是国际传播学系的留学生。

那么，健是哪国人？他因为感冒说不出话，所以用手机打字来沟通。原文描述他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汉字。除了日本之外，使用汉字的国家或地区，大概就只有中国和部分东南亚地区。而中国文学系的真奈美能够流畅地阅读健打出的文字，由此可以判断，健是中国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问题就出在第五条『不得安排中国人担任重要角色』。按照规则，健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部小说里。一个没有登场的角色，怎么可能是凶手？因此，健不是凶手。」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明明就有登场！」

「这是规则，没办法。健不存在，你一定是看到幻觉了。」

「你不是说作品中的所有描写都正确吗？那社团办公室里的健又是谁？」

「我哪知道？大概是闹鬼了吧。剩下的嫌犯只有一个，凶手就是聪子。好了，生活费就拜托你啰。」

「我拒绝。」和夫摇了摇头。这种结局他无法接受。

「你也是个成年人了，要遵守约定。」

「聪子有不在场证明。她一点到两点之间都在研究室里。」

「那她一定是使用了不在场证明诡计。」

「请你解释给我听，否则这根本就不公平！」

和夫这么一说，赤井勃然大怒，猛力拍了一下桌子。

「不公平？关我屁事！去他的！」

第一卷 少女影片 公开版

00:00:00

早啊。我是你那个混帐老爸。

既然你都看到这影片了，就表示我不可能再去找你了。八成是酒驾被撞成肉酱，要不就是躺在床上抽烟，结果把自己烧成焦炭，再不然就是搞上黑道老大的女人，被打成猪头，大概就这样吧。当了个不负责任的老爸，到最后都这样，真对不起。但我希望你幸福，这绝对是真的。

先跟你说这影片是什么。这是我拜托租片店老板，要是我失踪超过半年，就叫他拿给你的。那个老板是个超级变态，喜欢下面光溜溜喜欢到竟然放火烧自己还在发育的女儿的阴毛，结果被关了四年，真是个王八蛋。我常为了生活费拿片子去卖他，那家伙就把我当自己人。他这人很讲义气，答应朋友的事跟进货时间一定会做到，所以这个约定他也会守信用的。

老实说，本来是想托老板交封信给你。但你也知道，我右手扭曲变形，根本没办法好好写字。与其写那些鬼画符让你看了头痛，还不如录影片，就算口齿不清也比那好。对着镜头自言自语感觉跟白痴一样，但还不都是因为爱你。

好，说正经的。接下来，我要说说你当初是怎么来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扯，干么搞这些有的没的。但这是有原因的。我想帮你妈澄清一些事情。

我听社工那边的阿姨说了。听说你从去年开始，就在那边自以为是，胡思乱想，烦恼自己是不是被你妈给甩了，是吧？青春期就是下面那里贺尔蒙爆发，脑袋容易装一堆垃圾的时期。但你的情况，也不能只当成是你在那边乱想。我跟你一直被警察跟小混混盯上，被正常人指指点点、说闲话，有一餐没一餐地活着。但你妈完全没帮过我们一把。更扯的是，你连你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难怪你会想东想西。

当然了，说你被你妈抛弃这种想法根本就是狗屁。你妈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她也拼了老命在活，想保护你。这样下去她没办法安息。这影片也算是我对她的补偿。

十四年前，我跟一个叫荒仁的男人一起工作。荒仁做的是最肮脏的勾当。表面上是中辍生辅导机构的负责人，但只要有十四岁的女孩来，他就会把她的过去查个底朝天。这种小鬼，通常都藏着一两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像是偷了在厕所捡到的阿婆化妆包啦，帮上班族口交，叫人家买睫毛膏给她啦，爸妈是杀人犯啦，之类的。荒仁就算只是一点点小把柄，也会拿来威胁这些小鬼。这下可就倒了八辈子楣。这些小鬼被迫跟家人朋友断绝关系，最后被卖给有钱的老头。正常来说，叫小鬼去做那种事是犯法的，会被抓去关。但荒仁那家伙是庆应大学毕业的，很懂法律，他会叫那些客人跟女孩办收养，或是让警察摸摸女孩的屁股，总有办法钻法律漏洞。

当然，会用这种服务的有钱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这些小鬼，大部分都被那些变态养父虐待。要是只被逼着堕掉自己搞出来的孩子，那还算走运的，很多人被打到身体残废，甚至被打死的也不少。

话是这么说，小鬼快被打死的时候，那些买家也会怕。很多小鬼都签了约，结果被打成重伤，又被退回给荒仁。身上都是瘀青跟伤疤，就很难找到新的买家。一开始荒仁还想找那些喜欢残缺身体的变态，但后来干脆就把她们丢在仓库里活活饿死。因为荒仁让这些女孩都跟周围的人断绝关系，所以她们的死也不会闹上警察。

但是小鬼的尸体越来越多，就出现新问题了。那就是尸体的处理。荒仁那家伙虽然聪明，但跟黑道或是不良少年都没牵扯，所以每次都为了怎么处理尸体伤脑筋。一开始他好像以为随便埋在深山里就没事了。但冷静下来想想，要在自己死之前几十年，一直提心吊胆怕尸体被发现，这也太白痴了。把尸体大卸八块再烧掉，是比较不容易被发现，但每次死一个小鬼就要搞这些，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荒仁会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家以前是开宠物店的，他大概以为我有办法处理那些尸体。那家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问我接下来怎么了？我马上就答应帮他处理那些小鬼。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当时的我，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十五年前，因为我老爸欠了一屁股债跑路，我每天都过着被小混混追着跑的烂日子。

但真正的恶梦才正要开始。

那个死小鬼——肚子上挂着二十公分长，像尾巴一样的肠子的女孩，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之后一年的事了。

1

「喂～这边这边。」

荒仁一看到我就高兴地挥舞着双手。在无人的巷子里，一辆掀背车熄着灯停在那里。

「她叫小马桶。跟往常一样拜托你啰。」

荒仁打开后座的车门，一个被毛毯包裹的少女侧躺着倒在那里。头发被剃光的头上，有好几道割伤。没牙齿的嘴巴发出咻咻的怪声。

「还活着呢。」

「嗯。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帮了大忙了。」

「你知道那个很有名的连续剧里面的童星真奈吗？刚来的时候跟她超像的。不过现在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荒仁愉快地说着，往小马桶脸上打了两拳。

「不认识。」

我撒了谎。真奈我不知道在电视上看过几次了。

「你不看电视对吧。」

「对。从小家里就常常有人来讨债，我都不敢应门——这是什么？」

我掀开毛毯问道。从小马桶的屁股那边，垂着一坨红红的，像大便一样的东西。

「是肠子。我拿钉子戳，又拿喷枪烤，结果就缩不回去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

「还有，这小鬼不能走了。两条腿的胫骨都断了。」

「没关系。」

「太好了。跟往常一样五十万可以吧？」

「多谢了。」

「你还真老实啊。就像《龟兔赛跑》里的乌龟一样。」

荒仁开心地笑着。也不知道是在称赞我还是在嘲笑我。我含糊地点点头接过信封，然后把小马桶从后座拖了出来。

「那就交给你啦。想做的话再来事务所找我。」

「谢了。」

荒仁满意地笑了笑，开着掀背车离开了空地。

我吐了口气。虽然知道这是工作，但搬运这半死不活的女孩，还是让人浑身不舒服。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到，我用防尘布把她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扛起这个像寿司卷的小马桶。

我住的那栋老公寓，整天都弥漫着一股像放了好几天没洗、还沾到牛奶的抹布一样的臭味。听管理员说，跟我同一层楼的，只住了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老人。虽然我租了隔壁的隔壁的房间，但从来没见过对方。其他房间都是空的。就算半夜抱着这女孩走来走去，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撞见。

上到二楼，打开薄薄的门。脱了拖鞋进到屋里，把小马桶搬进浴室。毕竟要一起住一个月，总不能让她一直满身是血。

撕掉防尘布，把小马桶放到浴室的止滑垫上。她全身都是烧伤跟结痂，看起来就像一团没长成人形的烂肉。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十四岁的女生。肛门那边还挂着一条像怪物蚯蚓一样的肠子。

我打开莲蓬头的热水，冲掉血跟脓。染红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进排水孔。小马桶的肠子差点被冲走。我像抓泥鳅那样一把抓住肠子，用力塞回她的屁股里。发出噗叽噗叽，像气球漏气的声音，小马桶的肚子整个鼓了起来。

「……这是哪里？」

小马桶缓慢地睁开眼睛，吃力地动了动没有牙齿的嘴巴。

「我家。」

「你是谁？」

「垃圾处理工。」

「是神父的朋友吗？」

「不是。你已经没用了才被丢掉的。」

小马桶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疑惑地皱起眉头。

「骗人。你们都这样，先假装没事，然后教会那群人再一起上来揍我，对吧。」

「你被害妄想也太严重了吧。」

「我听到他们说要干到我死为止。」

「给我安静一点。」

我硬把小马桶翻过来趴着，冲掉她背上的血。小马桶偶尔会全身发抖，一直盯着浴室地板。

「……要去。」

「啊？」

「要上厕所。」

「忍着。」

小马桶用黏答答的手掌抓住我的手腕。

「大便要漏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拿浴巾擦小马桶的身体。她很痛苦地捂着屁股。

「在那边。」

我打开门指着走廊对面，小马桶就像壁虎一样爬出浴室。大概是因为两条小腿骨折的关系没办法站起来吧。

小马桶滴着水爬过走廊，整个人靠在马桶上，像是要抱住水箱一样。刚刚塞回去的肠子又跑出来一半。她把垂下来的那一截丢进马桶里，大便就像打开水龙头一样，从肠子那头喷出来。

「——咦？爸爸！」

小马桶突然大叫。把双手伸进马桶里，在那边翻搅大便。溅起来的水弄湿了她的屁股，肠子还不断流出烂泥一样的大便。

「笨蛋，脏死了。」

「爸爸！等等，爸爸！」

小马桶把手伸进马桶深处，发出像发情期的柴犬般的惨叫。

「给我闭嘴！」

我抓住小马桶的头，用力撞向水箱。马桶刷歪歪斜斜地倒下。

小马桶安静了一会，好像慢慢回过神来，她全身发抖，盯着地上那一滩水。肠子那头还滴滴答答地滴着大便。

「让我死吧。」

她像呕吐般说道。

「不行。还有工作没做完。」

「你不是说我没用了吗？让我死吧。」

「还剩最后一项工作。」

我冲了马桶，拖着小马桶往厨房走，稀烂的大便溅在地板上。

「放心，等你完成工作，马上就让你死。」

我把小马桶丢在厨房地毯上，打开冷冻库的门。冷空气跑了出来。三层架子上，满满的都是一包包用保鲜膜包好的动物肉。

「是猴子的尸体。吃掉这些就是你的工作。」

我压低声音说道。

2

「你家小孩吵死了。能不能想办法管管？」

木门一打开，一个脸皱得跟抹布一样的老女人就冲过来，口水乱喷。

肯定是住在隔壁的隔壁那个「脑袋不太清楚的老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脸。那老女人每次大力喘气，都有一股像臭鸡蛋的味道，熏得我鼻子都快烂了。

「我家没有小孩啊。」

「少在那边给我装蒜，哭声吵死人了。」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小马桶虽然第一天是哭个不停，但之后这一周都乖得跟法国斗牛犬一样。晚上偶尔会尖叫，但跟之前那些女孩比起来，也没特别吵。真不知道她干么突然跑来抱怨。

「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啊？还想给我装傻？再不处理，我就去跟管委会讲。」

「随便你。」

我关上了门。

我揉着眉心，回到客厅。

因为所有窗户都用厚纸板封住，就算大晴天房间也昏暗。正在捏着肉片啃的小马桶，一脸不安地抬起头。

「是教会的人吗？」

「不是。是住隔壁第二间房的老太婆。」

我从抽屉里拿出原子笔，在月历上今天的日期打个叉。在餐桌边坐下，把锅里剩下的稀饭盛到碗里。桌上的纸盘里放着几根手指骨。

「没吐出来吗？」

「今天好像还行。可能习惯了吧。」

「那就好。」

我随口说了一句，把稀饭吞下肚。

「你那边看起来比较好吃。给我一点嘛。」

「笨蛋。你的工作就是吃猴子肉吧。」

我敲了小马桶的头一下，假牙喀的一声。那是上礼拜还在这里的那个女孩留下来的。

住在一起一个礼拜。小马桶已经把「猴子」的脸跟右手吃完了，今天开始吃脖子跟左手的肉。冷冻库里大概还有八成的肉。

要让一个女孩把冷冻库里面的肉全部吃完，不管怎么催，都要花上一个月。这段期间，必须把女孩活生生关在这里。幸好，她们没有一个想逃跑的。大概是因为一直被糟蹋，早就没有力气反抗了吧。

「已经腻了。一直给我吃焦掉的肉。」

小马桶噘着嘴抱怨。说她像法国斗牛犬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吵死了。信不信我把你肠子剪掉？」

「现在剪不剪都没差了啦。啊——烦死了。真想快点死。」

「那就快点把肉吃掉。」

「知道啦。」

小马桶扭曲着嘴唇，啃咬着拇指的肉。

「你为什么会误入歧途啊？」

我无聊地问道。

「我没有啊。」小马桶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回答。「是我自己要求要工作的。」

「哦？是想死吗？」

「不是。我家的父母很严格，亲戚都是医生，从小也没人陪我玩，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也会嫁给医生。很没道理对吧。所以我想耍耍家人，就勾引在医院打工的哥哥一起离家出走。但是要做爱的时候，那里太紧进不去，就被丢掉了。觉得人生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就误入歧途了吧？这种故事好像可以写进字典里的『烂屁孩』条目里。」

「都说不是了。是我自己拜托荒仁雇用我的。」

「为什么啊？再怎么叛逆也不会想要伺候有钱人吧。」

「嗯，可能是寂寞吧。觉得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人认同。想要爱啊。」

「爱？」

「对啊。想试试跟谁在一起。」

「那去援交啊。」

「不是那样的啦。」小马桶夸张地摇头。「而且会被爸爸骂。」

「不是想耍他们吗？」

「啊，说得也是。」

「父母很快就会死的。别管他们了。」

「没办法不管啊。我爸爸超可怕的。四年级的时候，被发现我用浴缸的水龙头自慰，结果被揍得像章鱼一样。脸肿得像番茄一样好丢脸。」

「现在不是更丢脸吗？」

我戳了戳她光秃秃的头。

「好烦喔。」

小马桶嘟着嘴，把指甲吐到盘子上。

「不过荒仁那家伙，让还没跟家人断绝关系的小鬼工作还真少见。」

「啊。」小马桶望着天花板。「因为我撒谎说被父母抛弃了。」

「被发现了吧。」

「嗯。被带去教会的那天晚上，神父用刀子在耳根那里划了一刀。」小马桶指着右耳。因为结痂太多根本分不清楚。「我吓得从教会逃跑，但是无处可去，就回家了。结果被荒仁跟踪着。」

「真倒楣。」

「嗯。爸爸说要告荒仁。他跪下来道歉离开，让我们放心了，但两天后有十几个脸色不好的大学生闯进来，把爸爸妈妈用球棒打死了。」

当然是荒仁指使的吧。为了生意，荒仁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

「你不是讨厌他们吗？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嗯——虽然是想过要他们去死，但真的死了还是觉得寂寞。后悔把牌位丢进马桶了。」

「丢马桶？」我差点笑出来。「这不是把他们当粪便对待吗？」

「不是啦，那是意外。我被关在教会的地下室。因为神父把我的东西都丢掉了，房间里只剩牌位和内裤。那就只好用牌位自慰啊？」

「真是不敬。」

「没办法吧。我把牌位塞进后面，但因为被玩太多次，后面的神经好像都坏死了。结果忘记拿出来就大便了。按下『冲水』的按钮时，发出轰轰轰的巨大声音。我慌张地把按钮弄坏，但已经冲掉了。」

小马桶搔着头笑了起来。

我脑海浮现一周前小马桶的样子。她一边大便，一边把手伸进马桶大喊「爸爸！」。那时候，大概是想起了把牌位冲掉的记忆吧。

「死后在地狱跟他们道歉吧。」

「唉——那个也不想要。」

小马桶鼓起了脸颊。

3

「初次见面，我叫做唐泽。一大早打扰很抱歉。」

我以为是上次那个老女人，结果一开门，站在那的是个戴贝雷帽，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股像狗牙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请问你是？」

「我是芦田公寓管委会的监察员。这样讲好像有点太了不起了齁？我前年还在警察局上班，因为前年前还在警察局工作，所以现在负责处理一些纠纷咨询的工作。」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前警察？说起来以他的年纪来说肩膀还挺宽的。我开始担心自己的衣服是否散发着血腥味。

「请问有什么事？」

「其实是老婆婆来找我商量。说她晚上都听到小孩哭声。我不是要责怪小孩半夜哭闹。只是——」

「等一下。」我从干涸的喉咙挤出声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没有小孩。」

「喔？」

唐泽睁大了眼睛。

「那个老太婆，脑袋早就坏掉了。」

「老太婆？」

「我是一个人住。」

「这就怪了。这栋楼就只有两户人家，难道是听错了？你晚上没听到哭声吧？」

「是的，从来没有——」

走廊那边传来碗盘掉到地上的声音。我的心脏都快跳到喉咙了。该死的小马桶，等下再宰了你！

「刚才那声音是？」

唐泽想往房间里看。

就在我想挡住他的时候，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还有液体滴滴答答的声音。肯定是小马桶吐了！

「你不是说是一个人住吗？」

「我在帮单亲家庭的朋友照顾小孩。因为是国中生所以不会半夜哭闹。」

「朋友的小孩吗？」唐泽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地上只有一双大人的拖鞋。「不好意思，请问你平常是做什么的？」

「废品回收。有什么问题吗？」

又传来呕吐的声音。我瞪着唐泽。

「不，没什么。如果有什么困扰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管理委员会咨询。」

唐泽假惺惺地说完，脱下贝雷帽，点了个头。

回到起居室，小马桶正在把呕吐物吐进大碗里。眼泪、胃酸把脸弄得糊成一团。「猴子」的上臂肉也沾满了刚刚吐出来的东西。

「看起来真美味啊。」

「要吃吗？」

「别给我得寸进尺。没消化的肉不准吐出来。」

「对不起。」

「给我再吞回去。」

「……嗯。」小马桶耸着肩膀说道。「那个。」

「什么事？」

「可能不是肉的问题。」

「啊？」

「希望你先不要生气。」

「到底要说什么？」

「我大概两个月没来月经了。」

我一阵晕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扭曲。

「帮我买个验孕棒。」

那天下午。

在药妆店排队等结帐的时候，荒仁打电话来了。

「有个叫聪子的被退货了。听说被打得跟猪头一样。大概下礼拜会送过去，你那边没问题吧？」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的哭声，听起来应该是从事务所打来的。

冷冻库还剩一半以上的肉。照这样下去，小马桶还没吃完，新的女孩就要送来了。

「抱歉，肉还剩很多。」

「不行吗？」

语气不容拒绝。

「没问题。只要别把她弄死，早点送来最好。」

「嗯。我会叫他们别把她玩死。」

电话那头传来荒仁的笑声。

夹杂着杂讯，还能听到女孩的惨叫声。

回到房间，小马桶正嘻嘻笑着，喝着加了骨粉的柳橙汁。

我把验孕棒拿给她，她像壁虎一样爬去厕所。里面传来淅沥淅沥的尿尿声。大概过了一分钟，她拿着验孕棒回到客厅。

「未成年怀孕呢。」

小马桶指着清晰浮现的蓝线，吐了吐舌头。

「知道是谁的吗？」

「谁知道。大概是教会里的某个人吧，不知道被里面的人搞过几次了。」

小马桶歪着脸颊。我脑海突然闪过一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如果你是一般的国中生的话，想生下来吗？」

「嗯——」小马桶歪着头。「要是有钱又有自由的话啦。也想让宝宝好好长大。」

「现在呢？」

「咦？」

小马桶睁大了眼睛。

「现在想生下来吗？」

「想太多。我又没办法给他幸福。而且我只想快点死掉。虽然对不起这孩子啦。」

小马桶苦笑着，用指尖抚摸着下腹部。

4

跟小马桶住在一起的第二十二天。

听到巷子里传来引擎声，我连忙冲出房间。闷热的风吹在脸上。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隔壁的隔壁住户传来一阵没神经的音乐。是二十年前左右很红的警匪剧主题曲。我记得半年前在医院候诊室的电视上看到，那国中生写的烂剧情，恶心到我快吐出来。一个把小学女儿逼死的刑警，竟然还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样子，对那些坏人说教。这种没营养的戏，大概就适合那些脑袋退化的老人看吧。

我冲下楼，往老公寓后面的空地跑去。荒仁一脸累瘫的样子，靠在掀背车的引擎盖上。他还真有脸摆出一副精明干练的刑警样。

「上野的卖淫集团被抄了，那些没人要的小鬼都丢到我们这里来。出货都来不及。忙到快翻过去了，但也爽啦！」

「你辛苦了。」

「嗯？脸色不太好啊。有好好吃饭吗？蔬菜也要吃喔。」

「我会注意的。」

荒仁苦笑着打开后座车门。一个身上长满恶心红疹的胖女孩倒在座位上，肥得跟女相扑选手一样。

「真够呛的。」

「像不像珍奇异兽？她叫聪子。」

「卖掉了吗？」

「嗯。用刀子割开乳房会喷出很多血。被住在山形县的一个日本刀收藏家买走了。没想到买主来头不小，吓了我一跳。」

荒仁掀开毛毯，像千层派一样伤痕累累的乳房露了出来。连这样的少女都能确实换成钱，荒仁的手段真是高明。我抓住少女的脚，把她从后座拖到塑胶布上。

「那就跟平常一样，拜托你了。」

荒仁把信封递给我，就回到驾驶座了。

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我若无其事地敲了敲车窗。

「嗯？怎么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小马桶怀孕了。」

「啊？」荒仁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真的假的？」

「我仔细检查过了，错不了。」

「奇怪啊。那个神父是佛洛伊德的信徒，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照理说不可能让她怀孕啊。」

荒仁用手指比了个剪刀的动作。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该不会是让教会的信徒也跟她做了吧？」

「那里的人都结扎了。要是有了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骂嘛。」

「也许之前都是运气好——」

「我知道了！」荒仁拍了一下方向盘。「两个月前左右，你有来过事务所玩，对吧？那时候你不也嗑了药玩性爱吗？那个对象是小马桶吧。」

荒仁的话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时候的事我记得很清楚。荒仁偶尔会招待相关人士到事务所，让他们和卖剩的或是被退货的少女发生关系。这不只是为了慰劳他们平日的辛苦，恐怕也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

那天荒仁叫我从监禁在仓库里的四个少女中选一个。我顺从欲望，侵犯了那个长得很像童星真奈的少女。

「这么说，果然——」

「真厉害啊！你就是那孩子的爸爸！」

荒仁愉快地笑了。

隔壁的隔壁房间，依旧传来刑侦剧那无忧无虑的主题曲。

我扛着聪子，咂了咂嘴。在这个对社会毫无用处的老太婆正悠哉地看着电视的时候，我为什么非得碰上这种事？

回到房间时，小马桶正在棉被上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把聪子抬进浴室，用莲蓬头冲洗掉血和脓。她的脸色虽然比小马桶好，但全身都布满了红斑和像蚯蚓一样的割伤。热水一冲，痂就脱落渗出血来。

回到客厅拿浴巾时，小马桶裹着毛毯看着我。

「干么？」

「你去哪里了？」

小马桶的声音在颤抖。

「去见荒仁。」

「为什么？」

「工作上的事。被骂说要我饮食均衡点。」

「有个女孩来了对吧？」

「对。」

「我要被杀掉了，对吧。」

「三个人一起住确实太挤了。」

「你要怎么做？」

我叹了口气。在客厅地板上坐下，从工具箱里拉出尼龙软管。用万用剪刀剪下大约一公尺长，在小马桶鼻子前晃了晃。

「就用这个，睡着的时候也行。」

「猴子肉还剩很多耶。」

「给下一个家伙吃。」

「宝宝也会死掉呢。」

「怎么了？不想死了吗？」

「没有。」小马桶摇摇头。「只是有点害怕。既然要做，就快点。」

一阵仿佛时间静止般的沉默。

我缓缓点了点头，跨坐在小马桶身上，将软管绕上她的脖子。「噗啾」一声，响起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好像是膝盖踩到了肠子的末端。

「忘了塞回屁股里了。」

「死的时候就不能安静点吗？」

「嗯。谢谢你。」

小马桶低声说道。

我双手握住软管，使尽全力一拉。小马桶的背脊猛地挺直，肩膀不停地颤抖。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去死吧——」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回头一看，聪子手里拿着万用剪刀在笑着。血像细丝一样从她全身的割伤中流出。

「你看、你看。」

聪子打开剪刀的刀刃，将尖端刺入乳房。拔出刀刃的同时，血像间歇泉一样喷了出来。

「流了好多出来喔。」

聪子笑着，一下又一下地将刀刃刺入皮肤。皮肉翻开，从原本是乳房的地方流出好几道血流。

「白痴，很脏耶。」

我站起来抓住聪子的右手。

「很厉害吧！你看我，流了这么多血！」

「住手。」

「因为可以流这么多血，所以不要杀我——」

我从聪子手中夺过剪刀，刺进她的脖子。她的喉咙发出咻的一声，像风箱一样的声音。聪子惊讶地看着剪刀，然后说：

「明明流了这么多血。」

吐出混杂着血和呕吐物的黏稠液体后，她倒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聪子，试图平复呼吸。血从大张的伤口汩汩流出。她的上半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嘴巴开着，一动也不动了。

我正要松一口气时，小马桶从后面戳了戳我的脚。

「我还没死喔。」

回头一看，小马桶正拉着缠在脖子上的软管。

「笨蛋。你要是死了，谁来吃剩下的猴肉？」

我把小马桶推倒，解开了软管。

「唉——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嘛。」

「这也没办法啊。」

「为什么？把剪刀抢过来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杀她？」

「这个嘛——」

我一时语塞。小马桶说得对。

「那个女孩又没怀孕，而且感觉她吃东西也很快。」

「那是因为，」我吞了口口水。「是为了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啊？」

小马桶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我最讨厌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的烂父母。我爸留下一屁股债就跑路了。你爸妈大概也差不多德性吧？那些家伙只在顺心的时候才对孩子好，一不顺心就把自己的任性强加在孩子身上。我不想变成那种大人。」

「……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我们都是烂人，但这跟孩子没关系。你不就是想跟某个人在一起，才把身体卖给荒仁的吗？这是因为你自己才有的孩子，要负起责任。」

小马桶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使劲打了她的肚子一下。

「把这孩子生下来。」

5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呢。」

我一打开门，唐泽就皱着眉头说道。

「感冒而已。有什么事吗？」

「例行性的拜访。有些年长者身体不适，感到很困扰。」

唐泽露出虚伪的笑容，往房间里探头探脑。看样子他是在怀疑我虐待儿童。

「饶了我吧。」

「哎呀呀，别激动嘛。」

「到底是谁比较激动？我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其实，我曾经有个小学的女儿过世了。所以一碰到孩子的事情，我就没办法不管。如果有任何困难——」

「我很忙，不好意思。」

我关上门，冲进厕所。打开马桶盖把东西吐了出来。

擦掉溅到脸上的呕吐物，做了个深呼吸。看来胃还没适应。照镜子时，一张满脸胡碴、脸色发青的脸孔正瞪着我。

「还是不行啊。」

小马桶从门缝里探头看着厕所说道。

「吵死了。」

我啐掉嘴边的呕吐物，盖上了马桶盖。

开始同居已经三个月。从发生关系那天算起，小马桶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小马桶的孕吐已经减轻，但我每次吃肉还是会吐。

「要不要我也吃点猴子肉？」

「不行。」

我立刻摇头。让小马桶吃「猴子」肉的话，成分会通过胎盘传给宝宝。我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回到客厅。

厨房堆着三个保冷箱。杀死聪子之后，必须吃的肉还是不断增加。我好不容易才刚吃完原本该由小马桶吃掉的「猴子」。

「找个地方丢掉吧。再这样吃下去会死的。」

「笨蛋。没那么容易死的。」

我啐了一口，看向月历。如果顺利到生产，还得再吃五个月的「猴子」。可不能在这时候认输。

「咦。」

我正想在今天的日期上打个叉，却发现没笔。我记得应该把原子笔和自动铅笔丢进抽屉里了，但怎么翻都找不到。我不禁咂了咂嘴。

「小马桶，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笔？」

「我没拿啊。」

小马桶平淡地说。

「要是你拿了，我就杀了你。」

「少骗人。你根本下不了手。」

小马桶笑着把优格送进嘴里。

「等你生完孩子，我就杀了你。给我记好了。」

我丢下这句狠话，厌烦地关上抽屉。

隔天，我在抽屉深处找到了原子笔和自动铅笔。昨天可能是「猴子」肉吃太多，脑袋有点不清楚了。

正想在月历上补画两天的叉时，不知从哪飘来一股屎臭味。我捏着鼻子环顾客厅。小马桶若无其事地吃着杂烩粥。

「你又大便失禁了是不是？」

「咦？」她维持盘腿坐的姿势，把手伸进胯下。「没有啊。」

「一定是在哪里漏出来了。把肠子末端绑起来。」

我破口大骂一顿，小马桶就乖乖地把肠子塞回肛门。

6

随着预产期越来越近，小马桶几乎不吃东西了。

「吃啊。」

想喂她吃点粥，她也只是摇头不肯吃。看来是没什么食欲。

小马桶这阵子都躺在棉被上看些无聊的电影。一会儿看少女和怪人对打的儿童动画，一会儿又看像校园话剧一样粗制滥造的恐怖片。这天，她看的是一部荒诞不经的美国电影，内容是一个无辜入狱的银行职员只靠一把榔头就越狱成功。

难道小马桶是在想用什么工具从这个房间逃出去吗？

我摇头甩开这些胡思乱想。又不是给她戴上脚镣。真想逃的话，就算用爬的也能从大门爬出去。她大概只是单纯地失去了求生意志吧。

「喂，快吃。这都是为了宝宝，不是吗？」

「我不饿嘛。别来烦我。」

小马桶边看电视边不耐烦地说。肚子虽然鼓得像气球一样，身体却越来越消瘦。小马桶的身形看起来就像干瘪发青的葫芦。

7

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四点多，被小马桶的惨叫声吵醒。

「好痛。好痛喔。」

一股像熬煮包皮垢般的腥臭味扑鼻而来。掀开毛毯，被褥已经湿透了。看来是羊水破了。

我掰开小马桶的双腿，把垂在外面的肠子塞回肛门。要是在生产的时候扯断了就恶心了。噗咻一声，像是把甲鱼塞进马桶似的，肠子缩回了肛门里。我想起了小马桶被送来的那天，我也在浴室里把肠子塞回她屁股里。

「好痛啊啊啊。」

「忍耐一下。就快了。」

我让小马桶靠在墙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阵痛一阵接着一阵，间隔也越来越短。小马桶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六点过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应该是工作上的委托吧。昨天早上荒仁也打来过，但我没理他。孩子终于要出生了，哪还有时间管工作。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内心竟然充满期待。

「啊啊啊啊啊啊！」

小马桶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在肿胀的阴道口，婴儿的头时隐时现。

「小马桶！加油——」

叩、叩。

我脑中一片空白。有人在敲门。是唐泽那个王八蛋。

反正肯定没什么重要的事。一定又是他那套例行拜访。要装作不在家吗？

不，既然唐泽在门前，可能听到了小马桶的惨叫声。要是被他报警就完了。

「等一下，小马桶。」

我立刻抓起一条发霉的毛巾，塞进小马桶嘴里。小马桶瞪大眼睛眨了眨。婴儿的头顶已经从她的胯下露了出来。

「听好了。我现在去把那个臭老头赶走。绝对不准发出声音。」

小马桶双手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头，眼角泛着泪光。

「别任性。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我就把你跟孩子都宰了。」

我瞪着小马桶说。做了个深呼吸，走向大门。心脏怦怦直跳。

一打开门，戴着贝雷帽的唐泽就往走廊里探头。

「怎么了吗？我听到有人在叫。」

「我在跟孩子玩电动。」

我的舌头干得发燥。

「这么一大早？」

「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请让我看看房间里的情况。」

唐泽把右脚跨进了门内。

「别这样，太没礼貌了。我要报警了。」

「总比对受虐儿童坐视不管要好。」

唐泽把上半身挤进门内。

「请适可而止！」

我用力推他的肩膀，唐泽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到扶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关上门，立刻回到卧室。

「小马桶，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向被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马桶抱着枕头缩成一团。塞在她嘴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眼前，婴儿仰躺着。脐带缠绕在手臂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了。

但是——

「你，做了什么？」

小马桶沉默不语，抱着雪白的枕头。

婴儿一动也不动。一支沾满血迹的原子笔深深地插在婴儿的喉咙上。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掐住小马桶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手指掐进小马桶的喉咙。她那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着。

「……不、不是的。」

「什么？」

「因为我太笨了……才会遭到这种报应。」

「少胡说八道。就是你杀的吧。」

我打了小马桶一巴掌。

「够了。杀了我吧。」

「好啊，去死吧。」

我保持跨坐的姿势，双手用力。她全身剧烈抽搐。小马桶像打呵欠一样张着嘴，一动也不动。

「————」

我茫然地看着小马桶的尸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像在看电视剧一样，没有真实感。

碰的一声，撞击声响起。

我转头看向大门，一把榔头插在木门上。门板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纵向裂痕。榔头被拔了出来，然后又再次砸进门里。唐泽正试图破门而入。

「真吵。」

我厌烦地站起身。脚被脐带绊到，婴儿倒向一边。我走向厨房，拿出菜刀。这是之前用来肢解少女的那把刀。

大门那边不断传来撞击声。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解开门锁，打开了门。

「吵死了。去死吧。」

我正要挥下菜刀的瞬间，唐泽的榔头击中了我的鼻子。剧痛袭来，我的视线忽明忽灭。

唐泽跨过仰躺的我，冲进屋里。

「没事吧——」

我能感觉到唐泽倒抽一口气。大概是看到小马桶和婴儿的尸体了。

一片死寂。

「杀人凶手！」

唐泽挥舞着榔头从客厅冲了出来。

我正想找菜刀，把视线从唐泽身上移开的瞬间，后脑勺一阵剧痛。耳边传来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榔头又朝着倒在门口的我的头上，砸了两、三下。噗叽、噗叽，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血花四溅，门口一片血红。脖子以上像火烧一样灼热。

「去死！去死！去死！」

「冷静点啊，老头。」

我伸出双手说道。

「闭嘴！」

右手一阵剧痛。好像是被榔头直接砸中了。我眯着眼睛，看到中指无力地垂挂着。

「好痛啊。」

「去死！去死！」

「你才去死。」

轰然一声巨响。唐泽头朝下倒了下去。

抬起头，看见荒仁在走廊上举着手枪。

「这老头是谁？」

「呃。」我发出嘶哑的声音。「是社区管理委员会的……一个负责人。」

「他在干么？」

「好像是怀疑我虐待小孩。然后就突然闯进来。」

「喔。那可以杀了吧？」

荒仁不等我回答，就走进了走廊。

唐泽一脸茫然地看着荒仁，像是被狐狸迷了心窍一样。看来是腹部中弹了，深蓝色的背心被染成了红色。

「喂，老爷爷，别尿裤子啊。」

荒仁笑着脱下他的裤子。像晒黑的蛞蝓一样的阴茎露了出来，尿液从前端滴滴答答地流出来。唐泽颤抖着按住胯下。

「会害羞吗？」

荒仁把枪口塞进他的肛门，扣下了扳机。随着一声枪响，唐泽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唐泽闷哼了一声，接着伸出舌头，一动也不动了。

「到处都是尸体啊。真够呛的。」荒仁环顾着客厅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模糊的视线边缘，我看到了插着原子笔的婴儿。小马桶为什么要杀掉刚生下的孩子呢？

——只是想和某个人在一起。

耳边回荡着小马桶的声音。她明明那么渴望爱，却没办法爱自己的孩子吗？

意识慢慢远去。小马桶抱着的那个雪白枕头，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03:11:02

我仿佛能听见你隔着镜头咂嘴的声音。

你肯定气炸了吧。小马桶和孩子都死了。那这一大串废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场无聊的解谜游戏吗？你一定很想质问我吧。

这当然是你和妈妈的故事。但要揭晓你的身份，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要我先解释这个？拜托饶了我吧。这只是我在掩饰难为情。不，或许只是想卖关子来逃避罪恶感。要是你能再稍微纵容我一下，我会很感激的。

我恢复意识，已经是小马桶和孩子死后的第四天了。

8

我听见像奄奄一息的蝉鸣般虚弱的机械声。

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脏污的天花板。

四周没有人的气息。在被清水模包围的冰冷房间中央，我孤单地躺在床上。

撑起上半身，正面排列着不锈钢容器。滋滋滋的机械声就是从这容器发出的。高度跟我差不多高。是冷冻库吗？

正要揉眼睛的时候，发现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臂上插着点滴。

我想起来了。在公寓房间里，我差点被唐泽杀死，在最后关头被荒仁救了。唐泽急促的喘息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是哪里？

我从床上下来。右手使不上力。左手推着点滴架，慢慢在房间移动。转动钢门的把手，但门锁着打不开。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不锈钢容器前。拉开把手，一股冷气从缝隙间扑面而来。

「————」

冷冻库塞满了分装袋的「猴子」尸体。有的是切成小块的肉片，有的还留着手脚。上层角落蜷缩着一具眼熟的「小猴子」尸体。

这时，钢制门的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朝房间走来。喀锵、喀啦，锁被打开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出现的是荒仁。门砰地一声关上。

「这里是哪里？」

一开口，喉咙就隐隐作痛。

「是事务所的仓库喔。身体还会痛吗？」

「没事了。是你帮我处理的吧。」

「我们这里有两个医学院毕业的，放心吧。脸色看起来也比之前好多了。」

荒仁摸着我头上的绷带，开心地笑着。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要回去了。」

「不行喔。」荒仁露出落寞的神情，摇了摇头。「你违背了约定。我明明拜托你处理掉那个女孩，可没叫你让她生下孩子。」

「那是……」我急忙辩解。「本来打算让她生完就立刻处理掉的。」

「喔。但在被那个贝雷帽老头发现的瞬间，你就已经出局了。万一他是警察相关人士，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吗？」

「如果是真的警察，你早就被逮捕了好吗？我问过公寓管理员了，听说那老头离婚后就开始有点糊涂了。最近好像都以为自己是什么退休刑警。八成是电视剧看太多了吧。」

走廊上泄漏出来的警匪剧主题曲，在耳边深处回荡。

「难道说，他住的地方——」

「就跟你同一栋啊。隔壁的隔壁。他前妻好像会偶尔来照顾他，这会儿搞不好已经报警说他失踪了。」

我感觉像是被狸猫耍了。原来管理员说的「脑子不太灵光的老人」，指的就是唐泽。他那时还一脸严肃地说自己的小学女儿死了，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就是电视剧里的设定嘛。一开始跑来抱怨「哭声很吵」的老太太，八成就是他前妻。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跟你讲话我都捏把冷汗。」

荒仁叹了口气。我只能低下头。

「尸体我会想别的办法处理。虽然你非死不可，但在那之前得帮我擦屁股。能不能把冷冻库里的猴子给吃了？通往地面的楼梯我会锁上，不过这一层你可以随便用。打开门那边就有厨房。对面有厕所，想上大号就在那边解决。」

「这种事……」我吓得舌头都打结了。「拜托饶了我吧。」

「不行？那只好现在就杀了你喔。」

荒仁从胸前口袋露出半截手枪。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我吃。」

「啊哈哈，真乖。可别想不开喔。要是你自杀没死成，我就把你肠子扯出来再弄死你。」

「等一下。」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至少，能不能放过那个孩子？」

「不行。谁叫你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呢。」

荒仁一脸惋惜地说完，轻轻挥了挥手，就离开了房间。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吃着「猴子」。

起初，我还会仔细观察仓库的每个角落，想找出逃出去的方法。小马桶看的电影里，主角只靠一把榔头就越狱了。荒仁又不是什么监禁高手，总该有个破绽吧。

但才过了两天，我就放弃了。这跟电影和游戏根本不一样。想从这四面都是水泥墙的仓库逃出去，根本是痴人说梦。而且就算真逃出去了，荒仁也绝对会找到我，然后把我活活折磨死。还不如认命比较轻松。

之后，我就每天面无表情地吃着「猴子」。或许是身体已经习惯了，不像之前在公寓时那样吐个不停。也可能是因为除了吃饭就没事干，肉消耗的速度比以前快得惊人。

之前让少女吃肉维生的我，现在竟然要吃下比她们多上好几倍的肉。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

「你果然是个认真的人啊。就像《龟兔赛跑》里面的乌龟。」

荒仁偶尔会来仓库看看，说着这种话。

被囚禁在仓库的第十八天。

这天从早上吃完脑子，还把敲碎的头骨溶进热水里喝了下去。上完厕所后，我像往常一样瘫在床上。

楼上似乎是荒仁在拉拢什么少女，不时传来男女的嬉闹声。我闭上眼，浮现出小马桶和婴儿的脸。想起了两人死去那天的情景。

话说回来，真的是小马桶把原子笔刺进婴儿喉咙的吗？

在发现尸体之前，我一直待在玄关，不可能有其他人闯入。刚出生的婴儿，也不可能自己把笔插进喉咙里。认为凶手是小马桶以外的人是不合理的吧。

那么，小马桶为什么要杀婴儿呢？我是在如厕时，才突然想通了原因。

线索有好几个。小马桶曾说，她把父母的牌位冲进马桶时，因为太过慌乱，把马桶的冲水按钮都给弄坏了。而我，在聪子突然出现在公寓客厅时，也是下意识地就把剪刀刺进了她的脖子。人在遇到意料之外的麻烦时，往往会不顾后果地去攻击引发麻烦的东西。

——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我就把你跟孩子都宰了。

那天，逼得小马桶走投无路的，就是我这句话。她把这句话当真，拼了命地忍着不出声，把孩子生了下来。可是刚出生的婴儿哪里忍得住，本能地就要哭出来。她慌了手脚，想把毛巾塞进婴儿嘴里，却怎么也塞不进去。慌乱之下，她才会下意识地拿原子笔刺穿了婴儿的喉咙。

——因为我太笨了……才会遭到这种报应。

想到小马桶这么说时的心情，我就感到一阵揪心。原来，小马桶刺杀婴儿，都是为了我。

或许，我当下杀了她才是对的。背负着杀死自己孩子的罪恶感活下去，人生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我从床上起来，望着塞在冷冻库里的「母猴」尸体，抹去了眼角的泪。

9

大部分的尸体在两个月内就吃完了。

冷冻库只剩下「母猴」和「小猴」的尸体。

「就快吃完啦。」

荒仁来查看情况，看着冷冻库里空出来的空间，满意地笑了。

「真想录下来啊。你吃掉最后一块肉的画面，肯定能大卖。标题就叫《吃孩子的农神》。」

「你认真的？」

「啊哈哈，开玩笑啦。毕竟你可是我的恩人嘛。」

荒仁露出牙龈笑了笑，喝了一口加了骨粉的柳橙汁就离开了仓库。

我独自坐在仓库的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来只能认命了。我下床，打开冷冻库，扛出装在袋子里的「母猴」尸体，像背东西那样把尸体背到厨房。

我摊开事先准备好的塑胶布，将尸体平放在上面。一边解开袋子，我差点没忍住把头撇开。一股腐烂鱼肉般的恶臭直冲鼻腔。

我屏住呼吸，盯着「母猴」的尸体。皮肤变成了惨白色，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粗粒的冰晶。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勒痕。

深吸一口气，左手紧握菜刀。用双脚固定住尸身，对准「母猴」的脖子，使尽全力劈了下去。冰屑飞溅，刀锋切进了皮肤。「母猴」的嘴巴大张，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小舌头。一下、两下、三下，随着我不断挥刀，刀刃越来越深地没入喉咙。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上，咚的一声，头颅被砍了下来。

「————」

人头咕噜咕噜地滚到一旁，撞到从屁股伸出来的「尾巴」才停住。明明在生产前已经把尾巴塞进肛门里了，看来又自己跑了出来。大概是死后肌肉松弛了吧。我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条干瘪的「尾巴」。

「——咦？」

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尾巴」前端大约十五公分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洞。

洞？

那一瞬间，脑袋里像是被重重地敲了一锤。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在客厅发现婴儿尸体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赶走唐泽回到客厅时，小马桶正紧抱着一个纯白的枕头。可是，插在婴儿喉咙里的原子笔应该是血淋淋的才对。如果她是用原子笔刺了婴儿之后才抱起枕头，那枕头上不可能没有血迹。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旦想通，就发现事情其实简单得不可思议。小马桶根本不可能杀了婴儿。

那婴儿喉咙里的原子笔又是怎么来的？只剩下一个可能。

记得小马桶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次想在月历上打个叉，却怎么也找不到笔。虽然隔天在抽屉里找到了，但那件事现在想起来也挺诡异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两件事其实可以用同一个原因来解释。小马桶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是会拿水龙头冲自己下体的那种女孩。那天，她八成也是把笔塞进肛门里自慰。

她自己都说过，连塞进去的牌位都会忘得一干二净，神经早就大条了，所以把原子笔塞进去之后忘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大概是我提醒了她，她才想起来，偷偷把笔放回了抽屉。隔天要在月历上打叉时闻到的那股屎味，就是因为笔前一天还插在直肠里。

但快要生的时候，她没发现原子笔还留在里面。当时的小马桶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也没去上厕所。

然后，就到了生产那天。因为我把她的肠子推回肛门，原子笔也一起被推了进去。开始阵痛、用力的时候，原子笔大概就这样刺穿肠壁和羊膜，插进婴儿的喉咙。正常来说，内脏破裂的剧痛应该会让人有所察觉，但阵痛的痛楚掩盖了一切。

我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瘫软在地。

婴儿并不是被杀的。是在小马桶体内发生的意外造成致命伤。

——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我就把你跟孩子都宰了。

听到我这么说，小不点硬是忍着，一句话都没吭，把孩子生了下来。想必是保护孩子的念头在支撑着她吧。

但婴儿没有发出啼哭声。婴儿从产道出来时，喉咙就已经插着原子笔了。更糟的是，我还误以为是小马桶杀了婴儿，就把她给杀了。

从腹底涌上一阵恶心感。我在厨房地板上呕吐，呕吐物溅到小马桶的人头上。

「吵死了。我正在谈生意呢。」

走下楼梯的荒仁打开门说道。

「你在搞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我声音虚弱地说。

「什么做不到？」

荒仁歪着头。

「我、我没办法再吃了。」

「那就要你去死了喔。没意见吧？」

荒仁从外套拿出手枪，对准我的脸。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没关系。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喔？说来听听。」

「能不能好好安葬她们？」

我哽咽着说。荒仁举着枪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该不会是爱上她们了？」

「我——」

枪声响起。一阵剧烈的冲击让我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地板上。脸上烧灼般的疼痛。我双手捂住头，才发现脸颊被打穿了一个洞。

「我想起来了。小马桶第一次来这里就说过，想跟孩子永远在一起。就让我来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吧。」

荒仁愉快地说完，便消失在门外。楼梯间传来他奔跑的脚步声。这明明是逃出仓库的绝佳机会，但我痛得连爬都爬不起来。

「让你久等了。」

大约过了一分钟，荒仁又回来了，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婴儿那核桃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冷冻库。

「……你、你想干什么？」

荒仁没有回答，直接朝我的肚子开了一枪。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从肚脐下方喷涌而出。

「就算是再怎么变态，也没人会买婴儿啊。所以，我打算把你跟那只母猴一起搅成肉泥，喂给这孩子喝。」

我的视线天旋地转。婴儿的哭声传入耳中。

「这样你们就能在粪便中永远在一起了吧？美好的结局！」

心跳声震耳欲聋。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对了，你知道这孩子是谁吗？」

荒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和婴儿对上了眼。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婴儿的眼睛和鼻子都紧紧地皱在一起，整张脸就像是达摩不倒翁最上面那颗圆圆的头。最让我震惊的是，这婴儿长得跟小马桶一模一样。

「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孩子就要在小马桶肚子里变成干尸啦。」

就在那一瞬间，疼痛像潮水般从我的身体里退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明明腹部还在不断地流血，感觉却像是……在看着别人的身体一样。

「我还真是好心啊，连牛奶都喂了。」

荒仁把婴儿放在地板上，再次举起手枪。我本能地一扭身，一口咬住荒仁的右脚。荒仁瞪大了眼睛，向后摔倒。手枪滑了出去，消失在床底下。

我迅速环顾四周。能用来杀人的，只剩一样东西。我一把抱住「母猴」的尸体，双手紧紧抓住那干瘪的「尾巴」。

「吓死我了。」

荒仁正要坐起身。我抓着「尾巴」，直接跨坐到他身上。

「喂，快住手。」

我将「尾巴」缠上荒仁的脖子，他拼命挣扎。但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根本抓不牢。荒仁痛苦地乱蹬着双腿。

「我叫你住手。」

荒仁抓起滚落在地上的菜刀，狠狠刺进我的右手。我吃痛松开了手，「尾巴」滑落。

「真是够了。给我去死。」

荒仁倒抽一口气，将刀尖对准了我。糟了！我急忙向后仰，刀刃几乎是擦着我的脸划过。我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了。

「————」

就在这时，我看到垂挂在荒仁肩膀上的「尾巴」末端，露出了一截尖锐的东西。就是那个！

我抓起「母猴」的头，朝荒仁的脸猛力砸去。噗叽一声，荒仁应声倒地。

我扑到荒仁身上，左手一把抓住从「尾巴」尖端露出来的那玩意儿，狠狠刺进荒仁的喉咙。荒仁发出青蛙般的惨叫。

我不管不顾，疯狂地转动着插进他喉咙里的东西。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荒仁满脸狰狞地想要爬起来，反而让那东西刺得更深。

「咕呃！」

荒仁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大口喘着气，按住腹部的伤口。转头一看，婴儿正瘪着嘴，摇头晃脑。

「——没事了喔。」

我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抱起婴儿。通往地面的门还敞开着。我咬紧牙根，缓缓地站了起来。

低头一看，一支血淋淋的原子笔，深深地插在荒仁的喉咙里。

04:24:22

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当时我带出来的婴儿就是你。小马桶生下的是双胞胎。

我从荒仁的事务所死里逃生，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警察循着血迹找到那里时，房子早就被荒仁的同伙给烧了。那些家伙连芦田公寓也一把火烧了，所以我的恶行才没被警方发现。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那些人还在继续做着荒仁生前干的勾当。

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你对你妈的误会，这下总该解开了吧。以后啊，你要是想往屁股里塞东西，就想想今天这番话，希望你能忍住。

我不否认她脑袋不太灵光。屁股里塞了两支笔还硬要生孩子，连我自己都觉得她有毛病。不过，她其实挺可爱的，也有她自己的想法。

拍这段影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生你们的时候，她一直痛得眉头深锁。可是，就在你姐姐快要出来之前，从那里传来了你姐姐的哭声。那一刻，她笑得……真的是打从心底里开心。那个笑容，到现在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希望你走上我们这种人生。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已经尽力做了所有能做的。这世界虽然烂透了，但也没那么糟。至少……这十四年来，能和你一起生活，我很幸福。

第一卷 少女降临小镇

0

细密的雨丝濡湿了头发，沉甸甸地垂在额前。

我从祠堂探出头，俯瞰着后区。蓄水池一片污浊的暗沉，杳无人迹。小镇静得出奇，仿佛先前直至破晓的喧嚣都只是一场幻梦。

「米罗，差不多要来了。」

藤冈回过头来，低声说道。他架起望远镜，朝天空望去，隔着口罩也能听见他粗重的鼻息。

我们藏身于乌蓝山腰的一座破败祠堂中。这里是当地民众口中的镇守之森，平日无人敢涉足。这座名为祠堂的简陋小屋，据说是为祭祀火神迦具土而建，除了乌蓝神社的宫司之外，严禁任何人参拜。四周草木葱茏，郁郁苍苍，将这里与居民的生活彻底隔绝。

湿润的风拂过枝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将雨衣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温吞的雨滴滑过脸颊。

灰色的天幕上，一个孤单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黑影毫不停歇地逼近。起初像只小虫，但随着距离拉近，渐渐能看清四肢，以及向后飘散、如同扫帚般蓬乱的头发。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但轮廓比成人圆润，是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

「来了！」

藤冈指着头顶大喊。转瞬间，黑影已近在咫尺。湿漉漉的黑发、纤细的手脚、柔和的轮廓。在距离我们仅有数十公尺时，终于能清楚地辨认出，那是一个少女。

「看，我没说谎吧？后区真的会有女孩从天而降。」

藤冈兴奋得手舞足蹈。

少女落在后区的西边。凝视着被雾雨笼罩的小镇，那里大概是一片休耕的田地。

「要去看一下吗？」

「那可是在田中央，留下脚印会暴露行踪的。」

「啊，也对。」

藤冈垂头丧气，看来是真心想去捕捉那个少女。

「刚才那个，死了吗？」

「那当然。」藤冈指着天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哪有人能活？」

「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啊，来了一大群！」

藤冈惊呼一声，连忙再次举起望远镜。

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从云层深处，不断有少女接二连三地坠落。这景象前所未见。少女们的头发如同蒲公英的绒毛般向后飘散，笔直地向地面坠落。

俯瞰村落，到处都是少女的尸体。有的头部栽进了茅草屋顶，有的像被车辗过一般，扁平地摊在路上，还有的被防野猪的栅栏从头顶刺穿。每个少女的头颅都已破碎，血肉模糊，脑浆四溢。

光是那撞击声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但村民们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那些还活着的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都喝得烂醉，在家里蒙头大睡呢。」

「这种时候？」

「总比待在外面要安全得多。啊！」

藤冈猛地抬头大叫。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黑影近在咫尺，不是朝村落坠去，而是笔直地往这个方向落下来。即使是个孩子，也是一团有血有肉的骨肉之躯。要是被正面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快跑！」

拉着藤冈的手臂，一头冲进了祠堂。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随后是树叶沙沙的摩擦声。应该是落在了附近。

「在哪里？」

藤冈率先冲出祠堂，慌忙跟着他跑出去。四下张望，却不见少女的踪影。

「是那边吗？」

藤冈一头扎进了树丛中。他竟然如此敏捷，着实令人吃惊。

「找到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大声喊道。崖壁的斜坡上，斑斑血迹清晰可见。视线下移，只见灌木丛中横卧着一具像猴子尸体的东西。缓缓靠近。

「太棒了，太棒了，米罗！是女孩子的尸体！」

藤冈兴奋得手舞足蹈。看来他对女人的身体真是朝思暮想。

一具赤裸的女尸被匍匐在地的偃松枝条缠绕着，仰面朝天。似乎是脸部撞上了崖壁，从额头到下颚都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脸颊裂开一道骇人的伤口，露出了玉米粒般的前排牙齿。从面部涌出的鲜血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浸透了全身。

「咦？」藤冈的声音泄了气。「有阴毛耶，这个人不是小孩子。」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注意到她下体生着浓密的黑毛。乳房也像成熟的茄子般饱满鼓胀，与先前坠落村中的少女们年龄明显不同。

「你更喜欢小女孩？」

「嗯。」藤冈叹了口气。「我不擅长应付成年女性，还是小孩子比较好。」

「看来你爸爸的血统在你身上还真是根深柢固啊——」

忽然间，好像看到她的乳房微微颤动了一下。

风已经停了，乳房不可能自己动，那一定是胸腔在起伏。这女人，还在呼吸？

拨开偃松的枝桠，将手伸向她的身体，掌心渗出了冷汗。触碰到她的手腕，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搏。

「怎么了，米罗？」

「她还活着。」

难以置信。面部已经损毁成这般模样，人竟然还能活着？米罗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的吗？好，杀了她！」

藤冈撸起袖子就要去掐她的脖子，我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他的肩膀。

「疯了吗？杀了她干什么？」

「咦？」藤冈瞪大眼睛。「不打算闻吗？不杀了她可闻不到。」

「去镇上叫医生来。」

「内海医生？叫他来做什么？」

「要救活她啊。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吗？」

「我更在意她屁股的味道。」

「少废话，快去！」

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藤冈这才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坡。

心脏怦怦直跳。确认藤冈的身影消失后，我仔细打量着被偃松缠绕的躯体。除了右臂有些微肿胀，颈部以下几乎没有外伤。脸部虽然已经扭曲变形，但唯有睫毛，即使在雨中也依旧挺立着。

「别死啊。」

米罗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伸手轻轻触碰她的睫毛，触感冰凉，如同寒冰。

1

倚靠着巴士的座椅，眺望着窗外的山毛榉林。

前面座位的老妇人下车后，时间已悄然流逝了三十分钟。除了米罗，车上空无一人。

「这位客人，要去哪里？」

司机顶着一张活像黑道电影里营造厂老大的脸孔，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道。

「后区。」

「喔。」

司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听母亲说，从小白川市到盂兰盆村，即便再怎么赶路，开车也得一个半小时。巴士驶上一条没有标识的山路，一路上连辆对向的车都没遇见。只有云朵与树木交织而成的单调景色，无休无止地延展开来。

手支着脸颊，缓缓闭上双眼，视野骤然一暗。应该是驶入了隧道。下意识地低头看表，指针却几乎停滞不前，看来还得再耗上一个小时。

暑假结束前的这一个月，米罗将在盂兰盆村的后区度过。寄宿在阿姨家。这是母亲强行拜托的结果。

米罗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为何老是遇到这种麻烦事呢？

一切的开端，是盛夏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七年前的夏天，箕国家居住的独栋住宅燃起大火。

当时，家中住着双亲、米罗，以及爷爷奶奶，共五人。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护士，夫妇二人在同一家医疗法人旗下的医院工作。

火灾发生那天，双亲都在医院值班。两人因此逃过一劫，爷爷奶奶却全身遭受严重烧伤，米罗也因吸入浓烟而被救护车紧急送医。起火的原因，是嗜烟如命的爷爷错将牙刷当成香烟，试图点燃。据说，当消防员将他抬出时，爷爷还一脸茫然地衔着那把已经融化的牙刷。

「喂，米罗，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母亲那略带欣喜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火灾后的第二天，当米罗恢复意识时，已将过往的记忆悉数遗忘。

「我是谁知道吗？我是箕国桃代，是妈妈。太不可思议了，居然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母亲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父亲则在病房的洗手间里，焦躁不安地搓洗双手。

「这是心因性逆行性失忆症，就是电视剧和漫画里常出现的那种。」

一位长相酷似被阉割的海狗、神情慵懒的医生，一边挠着屁股一边解释道。

「哎呀，自己的孩子居然失忆了。还记得怎么尿尿吗？可得把内裤脱下来才行。」

「如何如厕这类程序性记忆还是存在的，缺失的是与自身经历相关的情节记忆。」

「这样啊？」

不知为何，母亲的嘴唇微微噘了起来。

「由于脑部没有受损，应该过段时间就会康复。」

海狗医生当时是这么说的，然而遗憾的是，七年过去了，米罗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就连火灾的经过，也只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并非亲眼所见。

「琪琪是个聪明的孩子，早晚会想起来的。」

说这话时还面带微笑的奶奶，在火灾发生六天后便撒手人寰了。奶奶的脑子也和爷爷一样有些糊涂，只要醒着，嘴里念叨的几乎都是六十年前从高等女校毕业时的往事。琪琪，好像是她以前一位友人的名字。

火灾后，她还兴致勃勃地回忆着当年学艺会上的趣事，可到了下周的早晨，却突然就这么去了。据说是气管上的烧伤引发肿胀，导致窒息而亡。听说深度烧伤有时会在被遗忘的角落里悄然恶化。

与奶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烧伤最为严重的爷爷，却在鬼门关前徘徊不去。

「当初消防车要是再晚点来就好了。」

曾听见母亲一边替爷爷更换尿布，一边这样嘟囔着。

米罗出院时，爷爷孤零零地躺在公寓最里间的屋子里。那是一间没有窗户、仅有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下一盆侥幸存活下来的盆栽。被褥散发出腐鱼般的恶臭。

仰卧着的爷爷，不过是一具仅能呼吸与排泄的行尸走肉。溃烂的皮肤如同风干的泡菜。鼻孔和耳道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污垢。

火灾过后的三年里，双亲一直照料着爷爷。爷爷的肚脐上方插着一根吸管似的管子，每天必须往胃里灌注两次泥浆般的混浊液体。排便自然是无法自理。双亲的争吵日益频繁，爷爷的意识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要不要试试这个？」

三年前的春天，母亲盯着电视，突然开口说道。

米罗嘴里叼着牙刷，将视线转向电视。在一个凌乱的摄影棚里，一位神情严肃的艺人正在播报新闻。据说，就在这一天，日本首部安乐死法正式生效。根据法案，仅限于植物人状态持续两年以上的患者，医师才被允许注射超过致死剂量的麻醉剂。

「唉，我们也试试吧。反正再怎么照顾下去，他也不可能醒来了，根本毫无意义。」

「这不可能。」父亲一边擦手一边说道。「要想获得审查委员会的批准，家属必须提供证据，证明患者失去意识的时间已经超过两年。除非在床边架设摄影机不间断地录影，否则根本无法证明。」

「这规定未免太过严苛了吧？」

「稍有不慎，医生就可能沦为杀人凶手。」

「呦，你懂得还真不少。特地去查过了吧？」

母亲冷嘲热讽地说道。

「这不过是连中学生都知道的常识罢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未尝不可行呢。」

母亲面无表情地靠向椅背。父亲还在不停地搓洗着双手。

一个月后，一位系着领带、形似泥塑人偶的男子造访了公寓。他和母亲一同走进最里间的那间四叠半小屋，对着电脑萤幕上的画面商议着什么。

直到半年后，爷爷的床被回收业者收走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位男子竟是安乐死审查委员会的委员。母亲早已向审查委员会提出申请，并且成功地取得了安乐死的核准。

火灾四年后的盛夏，爷爷在医院的病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主治医生海狗翻开爷爷的眼睑，用笔形手电桶照了照。母亲确认了爷爷手腕上的脉搏后，如释重负地轻抚着胸口。

「总算是死了。」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母亲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然而，恶性循环并未就此终止。爷爷安乐死六天后，父亲辞去了医院的工作。

据说，大约半年前，父亲的状况就已出现异常。手术期间，他会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迟迟不出来；诊察时，又会突然抽泣起来。

那天，父亲一回到家，便死死掐住了米罗的脖子。

「这孩子是谁？我根本不认识！」

父亲双目圆睁，声嘶力竭。母亲费尽力气才将他拉开，他却像婴儿般嚎啕大哭起来。

从第二天起，父亲便不再去医院上班。他时而像从前一样平静，时而又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彻夜颤抖，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暴跳如雷，怒吼连连。每当进入爷爷生前卧室时，他总会以「空气污浊」为由，戴上如同手术时使用的那种口罩。母亲曾试图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父亲却像一尊石像般，死活不肯挪动半步，拒绝离开公寓。

「算了。我们搬出去吧。」在爷爷过世三年后的夏天，母亲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她没有将父亲赶出家门，而是选择自己带着米罗离开，或许是出于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愧疚。父亲仅是微微垂下了肩膀，始终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呢。」

母亲一边往休旅车里塞行李，一边喃喃自语。她大概是回想起过去箕国家五口人同住的热闹光景吧。

隔天，两人搬进了医院宿舍。

那是栋以年轻职员为主的热闹公寓，住了约五十人。打开窗户，就能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幸运地刚好有空房，所以很快就办理入住了。

搬完行李的隔天早上，两人正吃着炒青菜便当，门铃突然响起。开门一看，一个顶着花椰菜头的管理员，畏缩地站在门口。

「哎呀，我一时疏忽了，我们宿舍规定只能住未成年子女。」

管理员苦笑着说。

「那孩子十九岁啊。」

「合约书上登记的是二十一岁，真不好意思。」

两人争论了一阵子，但管理员始终不肯点头。

翌日，母亲甚至亲自去找了院长，但最终还是没能获准亲子一同入住。米罗只好在离宿舍五公里外的一间破旧小旅馆暂且落脚，勉强遮风避雨。

「虽然可以从爸爸那边拿点钱，但没时间找房子。而且因为有纵火前科，房仲也对我们很冷淡。」

下班后，母亲一手拿着啤酒罐，一边抱怨着，眼眶周围布满了黑眼圈。

「其实我一个人住也没问题的。」

「不行啊，傻孩子，这边有点问题啊。」

母亲说着，用啤酒罐底敲了敲太阳穴。她大概是不放心让有记忆障碍的孩子独自生活吧。

米罗要到盂兰盆村生活的事，是在那之后一周才决定的。

「先去天代那里住一个月吧。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用担心。虽然是个啃老米虫，而且在乡下待久了，想再出去也难了，总之就是个没出息的笨女儿啦。」

母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听说天代阿姨在后区的诊所当护士。

就这样，米罗孤零零地坐上巴士，一路摇晃，前往那人烟稀少的偏远山村小镇。

2

睁开眼睛时，窗外依旧一片漆黑。看来还在隧道里。

可以看见隧道石砌的墙上长满了青苔。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不合时节的寒意，冷得让人打了个哆嗦。

出了这个隧道，或许就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了——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清了清喉咙，靠回座位上。看来是真的累了。如果可以不用回到一成不变的日常，对自己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

阳光猛然从窗外射入，刺得让人睁不开眼。窗外展开一片苍翠的山毛榉林。

米罗才刚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一团火球就从天而降，正中挡风玻璃。

「哇！」

司机吓得嘴里叼着的烟都掉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向左猛烈旋转。车身猛烈摇晃，米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火球在引擎盖上滚来滚去，最后掉到地上。巴士冲进对向车道，在护栏边缘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啊？」

司机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烟雾在窗外飘动，可以听见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

米罗也顾不得其他，想冲出去，结果在车门口的阶梯上和司机撞了个满怀。一股浓烈的煤油味直冲鼻腔。

「灭火器！」

司机推开米罗，从座位下取出灭火器。他慌乱地拉扯着黄色的插销。

跟着司机出到马路上，不禁吓得脸色发白。

那团火焰竟像伸长了出来似地，长出了两条手臂。

揉揉眼睛再看一次。那是一具被火焰吞噬的人体，只有两条手臂没有燃烧，因此看起来，就像是火焰中伸出了一双手的怪物。那东西一边颤抖一边在地上打滚。

「我来救你了！」

司机把喷嘴对准地面，握紧灭火器的把手。灭火剂猛力喷出。四周瞬间被白烟笼罩。我屏住呼吸，僵立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大约过了三十秒，灭火剂终于喷完了。白烟逐渐消散，碎石地上出现一个浑身沾满粉末的男人。司机扔下灭火器，大步走向男人。

「没事吧？」

司机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同时拍掉男人皮肤上的粉末，露出红肿溃烂的皮肤。

「谢、谢谢你。多亏你救了我。」

男人拍掉脸上的粉末，双手合十。血液和淋巴液混合的黏液覆盖着他的脸，圆圆的鱼眼睛诡异地眨了眨。

「原来是你啊。真失策，不小心救了你。」

司机的语气变得厌恶。他像吐痰一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哇啊，还活着啊。没死真是太好了。」

「你去死吧！现在死还来得及！去死！给我滚去死！」

司机毫不留情地踹向男人的肚子。男人被踹得翻了个底朝天，吐了一地。司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向这边。

「喂，给我回车上去。」

「不。」米罗指着男人。「难道不用救他吗？」

「不是盂兰盆村的人吧？」

司机扭曲着嘴角。

「不是。」

「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一些情况，要在亲戚家暂住。」

「我知道了，是要去天代那里的吧？」

司机露出淡淡的微笑。看来米罗要来的事已经传遍小镇了。

「这么说，也不知道咩咩咩的事吧？」

「……咩咩咩？」

米罗像鹦鹉般重复问道。那是什么？

「果然是外地人啊。关于咩咩咩的事去问天代吧。这家伙叫藤冈，是个披着人皮的瘟神。看到他就要立刻赶走，不然会遭殃的。」

「哪有这种事。藤冈是人类喔。」

满脸是血的男人噘起嘴。他捡起司机掉的烟蒂，喊着「好烫」就丢进草丛里。

「看吧，这家伙脑袋坏掉了。满嘴谎言，脑子都发霉了。别理他，快回车上。」

「就这样把受伤的人丢在这里不管吗？他可能会死掉啊。」

米罗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被讨厌，但见死不救感觉很糟。

「不行不行，救这种人会害坚山被小镇赶出去的。」

「那我要报警了。」

米罗从口袋掏出手机。司机咕噜地吞了口口水。

「最好想清楚，后果我可不管啊。」

「没关系，反正我只会在这里待一个月。」

米罗加重语气。司机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来帮忙。」

司机托住藤冈的腋下，拖着他的身体开始走。米罗到后面抬起他的脚。仔细一看才发现，藤冈身上插着许多针。

两人并肩爬上阶梯，把藤冈的身体放在走道上。

「脏死了，别给我坐到椅子上。」

司机嫌恶地说道，还吐了一口痰。

「谢谢你。谢谢你。」

藤冈像只啄木鸟似地摇着头，露出天真的笑容。

巴士刚一起步，藤冈就痛苦地呻吟起来。看来每当巴士摇晃时伤口就会疼痛，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他就昏了过去。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很难相信他会自己在身上插针、点火，然后又跑到巴士前面来。肯定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看来真是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米罗沮丧地垂下肩膀，擦了擦手上的血。

3

当太阳即将沉入蜿蜒山峦的另一端时，巴士终于抵达了后区的小镇。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中，散落着一间间简陋的木屋。田地和池塘交错分布，大约各占一半的面积吧。山脚下耸立着一座高大的鸟居。

沿着田埂前进，来到似乎是小镇中心的商店街。这里的人比想像中还多。一群佝偻着身躯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各家屋檐下，闲话家常。

「那里就是诊所。要是敢说出坚山帮忙的事，就死定了。」

司机眉头深锁地说道。看来他称呼自己为坚山。

背着藤冈走下巴士，沿着田埂走向诊疗所。藤冈身上的针，不时刺痛着背脊。

推开诊所的门，大约六叠大的候诊室排列着椅子。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老婆婆，一看到浑身是血的藤冈，吓得嘴巴张得老大。

「哎呀，米罗。怎么在这里？」

天代阿姨从诊察室探出头来。与性格强悍的母亲不同，天代阿姨长着一张像小老鼠般温柔婉约的脸庞。就算是慌张的表情也带着几分亲切。

「刚好遇到伤患。你看。」

米罗指着身后说道。即使看到一个宛如僵尸般的男人，天代的表情依旧平静。看来，藤冈被人打伤送来这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箕国，先去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向诊察室的医生这么交代后，天代把藤冈带进处置室。箕国应该是指天代阿姨，而不是在叫米罗。看来这个小镇的人，习惯用姓氏来称呼自己。

把藤冈安置在处置室的病床上后，天代熟练地拔出针头，涂上消毒液和药膏。从伤口流出的血和药膏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发霉的红色起司。随着水泡破裂，一些稀薄的液体流了出来。

「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被讨厌呢？」

米罗坐在旁边的病床上。

「唉，不过就是欺负弱小罢了。」

「但总该有个原因吧？」

米罗追问道，天代轻轻叹了口气。

「山脚下不是有座神社吗？那就是乌蓝神社，藤冈先生就是那里的继承人。」

米罗歪着头。在后区这种以农业为主的村落，神官通常都是受到村民敬重的。实在想不透他为什么会被大家排挤。

「他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

「九年前，这个地区发生了一起令人发指的案件。两年后，凶手终于落网，但那人竟然是乌蓝神社的神主——也就是藤冈先生的父亲。从那之后，藤冈先生就饱受村民的凌虐。」

天代厌恶地说道。

再次仔细观察藤冈的身体，发现他身上的针伤有两种不同的类型。腹部和四肢的针孔排列整齐，但背部和臀部的针孔却散乱无章。由此可见，袭击藤冈的凶手至少有两人。

米罗试图询问九年前的事件，但天代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4

八月六日，在后区迎来的第一个早晨。

原本笼罩着天空的云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透彻的晴空。炙热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

「睡得还好吗？蟋蟀叫个不停，一定很吵吧？」

天代脸上带着笑容问道。米罗正和天代围着餐桌。

「还行。」

米罗含糊地点头。毕竟亲眼目睹了人活生生被烧成焦炭的惨状，实在让人难以安心入眠。

「天代阿姨，你知道咩咩咩吗？」

一边啜饮着鸭肉汤，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天代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是听谁说的？」

「盂兰盆交通公司的巴士司机。」

「是坚山先生啊。」

天代放下装鸭汤的碗。那个活像个营造厂老大的男人，也是盂兰盆村的人吗？

「这里把盂兰盆节过后的十六日称为咩咩咩之日。坚山先生说的应该是这个。」

这个说法含糊不清，让人感觉欲言又止。

「十六日是下周五对吧？」

「是啊。」

「那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天代沉默了一会儿后，把筷子放在碗上。

「这个小镇有严格的戒律，就是绝对不能把秘密泄露给山外的人。曾经有人因为违反这个戒律，连房子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看来这个地区的居民很喜欢纵火。

「这个秘密，村民们已经守护了数百年之久。」

「这个秘密和咩咩咩之日有关系吗？」

「是的，所以我不能说。因为村民中有人把米罗当外人。」

原来如此，要是因为告诉米罗秘密害房子被烧，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个秘密，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在我们搬到后区之前，桃代就已经离开家了。」

天代摇摇头。桃代是妈妈的名字。

「这么说来，我住在这里，村民们应该不太欢迎吧？」

「或许会有些人感到不安吧。但不用担心，大家都很敬重外婆的。」

天代说着露出了笑容。

米罗的外婆——也就是天代和桃代的母亲，是位内科医生。她在届满六十岁前，便辞去了在综合医院多年服务的职务，并在这个小镇创办了「后区医院」这间诊所。听说居民们长期饱受慢性农药中毒所苦，而许多患者都曾受惠于外婆的医治。

外婆于六年前过世后，后区医院仍持续营运，并由外婆的后辈，内海医师接掌。天代目前也在这间后区医院担任护士。

「这么说，我就不用担心会被丢石头了吧？」

「当然。这里虽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大家都很善良的。」

天代望着窗外的小镇，露出微笑。

5

天代用过早餐后，就前往后区医院上班了。听说她大概六点左右回来。

打开电视，正在播放一个从没看过的地方新闻节目。一个长得像国中生的记者，正在采访乡下的夏日祭典。电视画面里尽是些满脸皱纹的老人家。关掉电视，翻了翻书架上的书，但蝉鸣实在太吵，根本看不下去。

这种日子还要过一个月？无聊得要发疯了。

米罗踩着拖鞋出门。平房后面有座小山丘，沿着石阶往上爬，大约三分钟就到了山顶。树荫下吹来的风非常舒服。

从山顶俯瞰后区，只见四周群山环抱，东西两边各有一间神社，神社的鸟居像两位门神，守护着这个小村落。村落以商店街为中心，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三十来户人家，其他都是农田和池塘。挂着半钟的消防瞭望台，这种东西大概只有在古装剧里才看得到吧。

他顺着燕子的身影，望向借住的平房，后院里并排着三棵怪树，树干顶端长着像绿藻球一样的叶子，整棵树看起来好像一根挖耳棒。三棵树高矮不一，就像三兄弟在比身高。

米罗对这种树有点印象，爷爷躺着的那间四叠半小屋里，也摆着一模一样的树。他还记得爸爸以前经常靠在盆栽旁哭泣，这树，或许跟箕国家有什么渊源吧。

米罗正在回忆着，突然，平房那边传来一阵叫喊声。

「喂——米罗。喂——」

是藤冈的声音。心头一惊，赶紧跑下石阶。昨天的事还是别让村里人知道的好，可不想因为一时热心，反而变成下一个被欺负的对象。

气喘吁吁地跑回平房，看到藤冈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两腋夹着拐杖，身上包着纱布和绷带，活像个大了一号的木乃伊。脸上还戴着粉红色的口罩。

「干什么？一大早鬼叫鬼叫的。」

「我是来道谢的。昨天多谢救了我。」

藤冈深深地鞠躬，光秃秃的脑袋上冒着几颗黄色水泡。米罗脑中立刻浮现出他涂满厚厚一层药膏，油腻得像奶油一样的背部。

「先进来吧。」

米罗打开门。就算他是个被全村排挤的边缘人，也应该知道一些村里的内情。藤冈睁大了眼睛，像条金鱼。

「真的吗？谢谢。」

藤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他汗湿的绷带散发出一股烂葱般的臭味。

米罗扶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倒了杯麦茶给他。

「我叫箕国米罗，请多指教。」

「我早就知道了，护士小姐的亲戚嘛。她身上总是很香呢！」

藤冈把粉红口罩拉到下巴，眉飞色舞地说着，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你感冒了吗？」

「才不是呢！在盂兰盆村，不戴口罩会被我妈骂。」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米罗突然想起父亲以前在公寓里戴着医疗口罩的模样。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啦，我习惯了。」

「烧伤要特别注意，尤其是深层的，有时过很久还会肿起来。」

米罗一边说，脑中浮现出奶奶的遗体。奶奶是火灾发生后第六天过世的。

「谢谢，米罗真是好人。」

「先别说这个，我问你，对你施暴的人是谁？」

米罗压低了嗓音。

「是青年会的那些人啦，名字不能说，我不想把外人也卷进来。」

「不只一个人吧？」

「嗯，怎么知道的？」

「看你身上针孔的种类就知道。有报警过吗？」

「没有。」

「为什么？这样下去，你搞不好会被杀掉的。」

「没用的啦，上次我被他们从悬崖上推下去，去报警也没人理我。警察就是这样，不出人命不会管的。」

「可以找人权团体或法院啊，看到你身上这么恶心的伤，谁都会看不下去的。」

「不行啦，青年会的人被抓，后区就完了，我爸会骂我的。」

藤冈紧紧握着双手。看来他有个脑袋不太正常的父亲。

「听说你爸是个罪犯？」

「对啊。」

「他犯了什么罪？」

「诱拐未成年少女、非法监禁、伤害致死，还有强奸致死。」

「什么？」

「他把和服店的女儿拐走，关在寺庙的客房里。那女孩超可爱的，我超喜欢的。」

这个全身绷带的男人鼻孔张得老大。

藤冈得意洋洋地说着，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九年前的冬天，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突然失踪了。少女名叫合津聪子，左半边身体天生带有红色的胎记。她从盂兰盆中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里的和服店帮忙。她个性开朗讨喜，深受村里的人们喜爱。据说，她那天去杂货店买东西，之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或许是因为后区四周环山的关系，自古以来，这里就经常发生孩童被「神隐」的事件。村民们相信山里住着山神，并且认为山火和神隐都是火神在作祟。只是，近二十年来，似乎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这起事件让村里的人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位于后区东西两侧的两间神社的神官，也各自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乌蓝神社的藤冈宫司认为，神隐是火神对村民们失去对乌蓝山信仰的警告；而婆那神社的藤卷宫司则认为，这是一起诱拐事件，应该报警处理。

村民们各有拥护，意见纷纭。村里到处都吵得沸沸扬扬，但最后还是乌蓝神社的藤冈宫司占了上风。据说，当时后区未成年卖淫和非法滥用农地的情况十分猖獗，许多居民都害怕警方介入调查。婆那神社的藤卷宫司也因此多次受到村人威胁，不得不打消报警的念头。

然而，两年后的春天，情势却突然急转直下。藤卷宫司前往乌蓝神社，为了夏日祭典的事宜与藤冈宫司商议，却在寺院的厢房里发现了遭到监禁的合津聪子。一直声称「神隐」是火神所为的藤冈宫司，竟然就是诱拐少女的凶手。

藤卷宫司立刻报警，藤冈宫司也被宫城县警逮捕。只是，当时似乎仍有不少村民相信藤冈宫司是清白的。

一周后，警方公布了一项令人震惊的事实：合津聪子的右手被切断了。藤冈宫司砍下了少女没有胎记的那只手臂，并且将其烤熟后吃掉了。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唾弃藤冈宫司的兽行。

「聪子妹妹一度恢复健康，但两个月后就因急性肺炎过世了。从那之后，我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去杂货店会被人群殴，躺在拜殿里还会被丢汽油弹。甚至还被带到马房，被迫帮公马口交……我妈也因此精神崩溃，跑去加入奇怪的宗教，现在在京都的机构里，每天对着太阳念念有词呢。」

藤冈说到这里，咕噜咕噜地喝光了杯中的麦茶。

「乌蓝神社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是啊，其他人都受不了鸟兽散了。」

「你也快逃吧。」

「不行啦，我爸交代我一定要守护神社。」

藤冈得意洋洋地说道。他爸的话对他来说，简直比圣旨还灵。

「你这样下去，会在你爸爸服刑结束前就死掉喔。」

「哈哈哈，没事啦。对了说到这个，藤冈知道一件超劲爆的事喔。」

藤冈兴奋地往前倾身。

「监禁聪子妹妹的，不只我爸一个人喔！」

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警察还在调查的时候，我去后区医院拿药膏的处方笺。那天，天代小姐身上还是一样香喷喷的。我在候诊室等药的时候，刚好听到窗外有几个刑警在聊天。其中一个刑警说，他之前在医院问过聪子妹妹，关于她被救出来之后的生活情况。当问到她和那些绑匪相处的情形时，聪子妹妹好像说：『不只那个人……除了那个人以外，还有好多人……』」

藤冈学着少女虚弱的语气，有气无力地说着。

「这么小的小镇，竟然有这么多变态？你是说，你爸一个人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了？」

「我猜是这样，但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为什么不抓其他共犯？」

「听说刑警问她其他人的名字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可疑……她该不会是在耍警察吧？」

「是真的啦！我听到他们讲话，那个警察发现我偷听之后，脸都绿掉了。」

藤冈得意地挺起胸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表示这个小镇里，还有其他变态在外面游荡。

「聪子不是被关在乌蓝神社的厢房里吗？就算有其他共犯，他们进出神社，难道都不会被发现？」

「嗯——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啦。总之，我爸那么努力，我怎么可以丢下神社不管呢！」

藤冈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来他还是很有担当的。

米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时间还多得很。或许，查一查这桩监禁事件的真相也挺有趣的。

「对了，」米罗再次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咩咩咩之日』是什么吗？」

「嗯，就是下礼拜十六日吧。」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吧？快告诉我！」

「哎唷，这不能说啦！」

藤冈苦笑着。看来，即使是像他这么爱八卦的人，对于「咩咩咩之日」的秘密也还是有所顾忌。由此可见，村里的规矩有多么严格。

「我可是后区医院护士的亲戚，如假包换的后区人。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米罗故意提高了音量。

「说得也是。」

藤冈耸耸肩，笑了笑。

「所谓『咩咩咩之日』，就是女孩子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日子喔！」

「……啥？」

「到了八月十六日的早上，后区就会有很多女孩子从天上掉下来。」

藤冈张开双臂，像鸟一样拍着，笑得非常开心。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6

寄住的第九天下午，米罗来到了小白川市的医院。

「虽然只看到轻微的瘀青，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做个核磁共振检查吧。」

瓜子脸的女医生头也不抬，盯着病历说道。她的牙齿黄得像劣质塑胶，看来她自己也没怎么在保养牙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自医」吧。

女医生简单说明了检查流程后，向两位监护人点点头，就离开了病房。

「这孩子该不会又失忆了吧？」妈妈坐在床沿，担心地问。

「放心啦，我记得妈妈你叫桃代，上厕所前记得脱裤子。」

「真是无趣。我倒是很想失忆，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辞掉工作——」

「米罗，检查结果没事就好。」

天代及时打断了姐姐的话。

「谢谢。不过妈妈的气色反而最差呢。」

「少啰嗦！我刚下夜班，当然累啊！」

妈妈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故意打了个呵欠。

米罗他们现在位于小白川市综合医院，距离盂兰盆村大约四十公里。米罗的外婆和内海医生以前都在这家医院工作过。医院的内部装潢和后区医院非常相似，让米罗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后区。听说内海医生会把病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病患转诊到这里。

今天中午，米罗在散步时发生了意外。一台故障的收割机突然冲上田埂，直接迎头撞上。听说是附近的农家主人发现米罗昏倒在地，赶紧把人送到后区医院。米罗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但内海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带到小白川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于是天代便开着厢型车出发。

「我工作还没忙完，得先回后区了。桃代，这边就麻烦你照顾了。」

天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累了，等等要回去。有事再打电话给我。」

妈妈也随意地挥了挥手，便离开了病房。

米罗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虽然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但百叶窗挡住了外面的景色，什么也看不到。

回想起这九天来在后区的经历，仿佛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从穿过山间隧道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像置身于虚幻之中。监禁事件也好，咩咩咩也罢，都像是自己凭空想像出来的情节。或许，这一切只是村民们联合起来开的一个玩笑吧？

听着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连思考都觉得懒了。

米罗拉起棉被，闭上了眼睛。

「米罗，醒醒、醒醒。」

一只粗糙的手正摇晃着他的肩膀。米罗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探病的啊。米罗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耶！」

藤冈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道。他身上依旧缠满绷带，而且看起来比米罗的伤势还严重。

「你怎么来的？」

「搭盂兰盆交通的巴士来的啊。我看到护士们上了厢型车，就赶紧跟了上来。藤冈也是这家医院的常客呢。」

「喔，是喔。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米罗撑起上半身坐着，喝了口宝特瓶里的水。这个姿势正好可以清楚看到窗外的景色。小白川市不像盂兰盆村，这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中层住宅。

「我听说是在田埂上被耕耘机辗过去了，真的吗？」

「胡说八道。」

「不是吗？我听说是婆那神社前面的田埂耶！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藤冈说话时，口水四处飞溅。米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己之所以去婆那神社，其实是想亲眼看看藤卷宫司。自从乌蓝神社的藤冈宫司被逮捕后，婆那神社在后区的地位可说是如日中天。如果监禁事件背后还有其他隐情，那么藤卷宫司绝对有嫌疑。

但米罗并不打算将内心的想法告诉藤冈这个大嘴巴。

「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回去吧。」

「对不起啦，对不起。不过说起来，我在想该怎么报恩的时候，想到一个超棒的主意！米罗以前有闻过女孩子屁股的味道吗？」

藤冈一脸正经地问。

「啊？」

「一定没有闻过吧？藤冈当然也没有。不过，我终于找到可以闻到屁股味道的方法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后天就是咩咩咩之日了吧？那天早上会有很多女孩子从天上掉下来喔！我们可以抓其中一个，然后带到没人的小屋里……接着，就可以让她张开腿，闻她下面的味道啦！我当然是第二个闻啦！」

「给我闭嘴。」

米罗从床上跳下来，一脚踹在藤冈的屁股上。藤冈发出「啊」的一声。

米罗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虽然对闻女孩子那种味道没什么兴趣，但如果能跟女孩子发生关系，倒也是很想试试看。活到现在都还没有碰过女孩子。

「咩咩咩之日那天，真的会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吗？」

「真的啊。」

「就照字面上的意思？」

「对啊。」

「这根本不可能吧，用常识来判断也知道不可能啊。」

「嗯，这就是超自然现象嘛。」

「闻人家屁股的味道，不怕被火神大人诅咒吗？」

「安啦，没事啦。我之前看过掉在田里的，就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大概十四岁左右吧。」

「怎么掉下来的？」

「就像下雨一样，从云里面扑通扑通掉下来。」

「不会摔死吗？」

「会啊，头朝下掉下来，脸都摔烂了。想闻新鲜的味道，动作就要快一点才行。」

「会掉下来几个人？」

「二十一个。每年都一样。因为里面混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所以年轻女生只有二十个。」

「年纪大一点的？什么意思？」

「以前只有二十个年轻女生掉下来，但自从合津聪子过世那年开始，就多了一个人。变成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也会一起掉下来，很诡异吧？」

藤冈夸张地歪了歪头。

「聪子过世的时候几岁？」

「二十岁。」

「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年长女人呢？」

「好像也差不多是那个年纪。」

藤冈睁大了眼睛，拍打着床沿的扶手。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们，难道和过去在后区不幸丧生的少女们有什么关联？

「都是些什么样的孩子？体型应该都不一样吧？」

「除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其他都一样喔。之前内海医生验血的时候发现，这二十一个人的DNA竟然完全一致，超神奇的！」

竟然有二十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从天而降？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掉落的地点是固定的吗？」

「只知道会掉在后区的某个地方。」

「这样要怎么抓啊？」

「没那么难啦。咩咩咩之日的前一天晚上，婆那神社都会举办盆踊大会，大家都会喝到天亮，所以早上街上几乎没有人。而且从乌蓝山上去的话，可以很快就找到女孩们掉在哪里。」

「乌蓝山？」

「对啊，就是我们神社后面的那座山，那里是镇守之森，一般村民不会进去。山上有一间供奉火神大人的祠堂，可以俯瞰整个村落。我们到时候就去那里吧！」

藤冈像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看来他对少女的「那里」真是情有独钟。

「事情真会这么顺利吗？」

「保证万无一失！我会带上我爸的望远镜。咩咩咩之日那天早上，在我家神社境内集合，就这么说定啰！」

藤冈兴奋地探出身子，笑得合不拢嘴。

7

隔天傍晚，米罗做完核磁共振检查后，搭着天代的厢型车返回盂兰盆村。

「要多休息喔！我已经跟姐姐说，要她赶紧帮忙找住的地方。」

天代坐在驾驶座上，神情有些忧虑，眼角的皱纹似乎比上周更深了。

回到后区时，已经超过六点了。空气中带着湿气，看来刚刚下过一场雨。米罗在后区医院的停车场下了车，远远就听到盆踊的喧嚣声，不少穿着浴衣的孩子们正沿着田埂走着，婆那神社也亮起了点点灯火。

「夏天的祭典，一直都是在婆那神社举办的吗？」米罗随口问道。

「以前都是乌蓝神社和婆那神社轮流举办的，但自从乌蓝神社的宫司被抓之后，就只剩婆那神社办了。」

天代一面收起车钥匙，一面回答。

米罗和天代一同走进后区医院，向内海医生道谢后，便离开了诊间。天代似乎还有工作要忙，米罗往候诊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眼熟的老婆婆正打着瞌睡。

走出后区医院，婆那神社方向传来阵阵鼓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米罗决定去凑凑热闹，看看夏日祭典。

顺着人群沿着田埂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就来到了婆那神社的院子。院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大约有三、 四十位村民围着高台，随着音乐起舞，其中大多是超过六十岁的长者，而拜殿前则有一群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子，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听说被收割机辗到了？你们城里人就是娇生惯养，一点用都没有！」

突然，肩膀被人戳了一下。米罗转头一看，是巴士司机坚山，他正咧着嘴笑，嘴里还叼着那根烟。

「你消息还真灵通啊。」

「小镇就这么小嘛。看来瘟神终于出手了。」

「瘟神？」

「就是乌蓝神社那个小鬼头啦！我早就说过了吧？」

坚山喘着粗气，他那湿淋淋的浴衣散发出一股臭水沟的味道。

「我得回去了。」

「不行！不喝几杯怎么对得起火神大人？不喝的话，就要把烟插进屁眼里！」

坚山一把抱住米罗的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米罗试图挣脱，却不小心滑了一跤，身体撞到了篝火。

「好烫！」

几点火星溅到了右肘上，赶紧跳开。

「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被瘟神给诅咒了！」

坚山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从昨天开始，自己只要一出门，就会遇到各种倒楣事。看来，还是安分一点待在家里比较好。

米罗穿过鸟居，头也不回地沿着田埂走去。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清晨。

少女们如同雨点般，降临在后区。

8

「简直难以置信。」

内海医生摸了摸沾满雨水和泥污的手腕，喃喃自语。

乌蓝山弥漫着浓厚的雾气。藤冈带着内海医生和天代赶回来时，少女的脉搏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竟然有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活命？」

内海医生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其他人。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少女从天而降的诡异现象，但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少女竟然还活着。米罗像咳嗽一样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偃松当了缓冲垫呢。」

「凭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避免脑部受损。简直像在开玩笑。」

内海医生一边摇头，一边抚摸着深绿色的偃松叶子。

「有可能恢复意识吗？」

天代轻声问道。内海激动地点头。

「如果她的语言中枢没有受损，我们就能从她口中得知真相！就算她不懂得我们语言，也可以慢慢教导。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解开咩咩咩之谜了！我们就能知道这些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内海医生两眼放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立刻拿起天代带来的巨大纱布，用力按在少女的脸上。纱布很快就被染红了一大片。用胶带固定好纱布后，少女的脸看起来肿胀得像个怪物。

「她的体温正在快速下降！你们两个，立刻把她抬到后区医院！天代，你负责联系小白川医院的急诊室，我们需要输血！可能还需要开颅手术！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快！都给我快点！」

内海医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现在的状态，简直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米罗当然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和藤冈小心地将少女的身体抬上担架，用安全带固定好肩部和腰部，然后两人合力，慢慢地抬起担架。山上吹来一阵阵带着热气的风，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担架的平衡，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将少女抬下了乌蓝山。

十一点过后，小白川医院完成了一场紧急手术。

听说是内海强行要求医院挪出手术时间。由外科医生五味执刀，进行血肿清除和凹陷头颅骨的复位手术。

「这下变成大事了。」

在小白川医院的候诊室里，藤冈长长地叹了口气。

挂钟指着下午六点，夕阳从窗外射入，将沙发染成橘色。

「真没想到会有女人从天而降。」

「嗯。」藤冈深深地点头。「米罗感觉也累了呢。声音比平常沙哑。」

「还不是因为太兴奋喊太大声了。你也很可惜没闻到屁股的味道吧。」

「是啊。不过闻到了很多天代小姐的汗味。本来也想闻咩咩子的说。」

「咩咩子？」

「就是那个女人啊。因为在咩咩咩之日掉下来的，所以叫咩咩子。不错吧？」

藤冈得意地张大了鼻孔。

在候诊室消磨时间时，外科医生五味从走廊走了出来。他叫住正在门口讲电话的天代，两人简短交谈后，便一同走向住院病房。

「发生什么事了呢？」藤冈语气兴奋地说：「咩咩子该不会快死了？」

「去看看吧。」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候诊室，放轻脚步跟在五味他们后面。

他们从侧门穿过走廊，前往住院病房。途中遇到一位护士，她看到藤冈溃烂的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爬上三楼，五味他们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这里是米罗住院的同一间房间呢。」

藤冈指着门牌，小声地说。

两人蹲在门前屏住呼吸，从通风口传来房内的对话声。

「——那么，DNA呢？」

「和去年采集的纪录一致。从医学角度来说，是和去年样本同一个人。」

是内海和五味的声音，前者口齿不清，后者语气沉稳。

「她们都拥有相同的基因型。」

「是的。」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科学——喂。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内海的声音变大了。像在哄小孩一样，他正在跟床上的病人说话。

「我是医生。我想帮助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米罗的呼吸声。

「喂，听得见我的声音——」

「是的。」

传来像老人般沙哑的声音。不禁把耳朵贴在门上。

「你、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对吧？」

内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

「看得见我的脸吗？」

「是的。」

「呼吸会不会不舒服？」

「是的。」

「身体有哪里痛吗？」

「……头和胸部。」

房内传来骚动声。米罗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已经打了止痛针。很快就会好转。话说回来——」

「是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们是从哪里——」

碰的一声巨响。

门嘎吱作响地向内开启。藤冈似乎重心不稳，头撞到了门上。我和内海、五味、天代四目相对。感到脸色瞬间苍白。

「偷听吗？真是没教养的家伙。」

内海尖声说道。

「对、对不起。」

「给我老实站好。」

内海瞪着这里，深吸一口气，将视线转回病床。不禁跟着看向病床，差点窒息。她正笔直地盯着米罗。

「请看着这边。我要继续问问题。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记得。」

「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道。是后区以外的某个地方。」

颤抖的声音回荡着。虽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似乎记得后区这个地名。

内海说到这里，便靠在墙上，垂下了肩膀。显然是对这些模糊的回答感到失望。米罗默默地观察着房间的一切。

「如果想起什么请告诉我。天代小姐，带着那两个人回后区吧。五味医生，如果她想起什么请务必联络我。」

内海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完，转身背对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当我们搭着轻型货车回到后区时，整个村落寂静得仿佛时间停止一般。

商店街空荡荡的，仿佛昨天那场骚动从未发生过。只有婆那神社境内灯火通明，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在烧尸体喔。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子们，规定要由宫司火化。」

藤冈脸颊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不知何时，他已经戴上了粉红色的口罩。看来很认真地遵守母亲的嘱咐。

把车停在后区医院的停车场后，大家各自踏上归途。只有内海系着领带往婆那神社走去。似乎是要向藤卷宫司报告经过。

「米罗，脸色很差喔。没事吧？」

在回平房的路上，天代眉头深锁，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事。」

「才刚出院而已，别太勉强自己。」

天代不安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

八月十七日，清晨。

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五味躺在床上，凝视着休息室肮脏的天花板。

据内海所说，后区每年都会发现大量基因型相同的尸体。诡异的是，这些尸体的基因型竟然完全一致。植物和海葵的无性生殖另当别论，但人类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但DNA鉴定的结果，却证实了内海的话。

如果将此事写成论文发表，肯定会是世界级的发现吧。但……这种论文大概连正经的科学期刊都不会刊登。顶多只能登上灵异杂志的三版新闻吧——

「不是这样的。」

五味翻了个身。早在和内海通电话时，五味就已经直觉地意识到这点。咩咩咩绝非逻辑和科学所能解释的现象。这正是灵异杂志的专业领域——也就是，怪异。

「该怎么办呢？」

就在五味再次翻身时，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直直朝这里接近。是病人的情况有变化吗？

起身戴上眼镜，房门随即开启，护士走了进来。

「对、对不起。」

一位三十多岁的护士，牙齿喀喀作响地说。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怎么了？」

「后区医院来的病人，手臂不见了。」

「手臂？」

他疑惑地反问。她在说什么？

「手臂。」护士指着右手臂。「总之请到病房来。」

有种不祥的预感，病房发生了什么事？迅速披上白袍，冲出休息室，一次跨两阶地冲上楼梯。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刺鼻的酒精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点滴架倒在一旁，床铺被鲜血染红。

「这是怎么回事？」

心脏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

病人的脖子缠着管子，右手臂完全消失了。

※※※

被天代的说话声吵醒。

看了看挂钟，还不到七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从毛毯里钻出来，擦了擦身上的汗，就往客厅走去。

「——好的，我马上过去。」

穿着睡衣的天代放下话桶。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了？」

天代吓得肩膀微微一颤。转过身来，气喘吁吁地开口说道。

「昨天那个人，死了。」

「是手术失败了吗？」

「不是。」天代摇摇头。「好像是被杀的。她被切断右手臂死了。」

9

天代离开去小白川医院一小时后，门铃响了。

打开门，只见坚山肩膀耸起，一副气冲冲的样子，胸前的名牌在光线下闪烁。

「喔，天代不在吗？」

「她出门了。」

「藤卷宫司有话要我转告，等一下会有刑警来问话，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是什么事？」

「要是敢装傻就死定了，是咩咩咩的事。」

坚山用粗哑的声音恐吓道，额头冒出大颗汗珠。

「我知道了。不过请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要这样守护秘密？」

「啊？」坚山发出沙哑的声音。「因为宫司希望这样做啊。」

「好好研究的话，应该能查明少女掉下来的原因，也能救很多少女的性命喔。」

「外人什么都不懂。」

坚山停顿了一下，望着被晨雾笼罩的小镇。

「知道聪子的事件吧？从那个混帐宫司被逮捕的那年开始，女人的数量就多了一个。咩咩咩是对村民犯下恶行的惩罚。端正态度接受这一切，才是对火神大人的敬意。研究这种事想都别想。」

坚山脸色难看，像吃了苦药一样说道。

不到一小时，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只见田埂边停着一辆宫城县警的巡逻车，一个脸色像烂马铃薯一样难看的刑警站在那里。

「你是箕国米罗吧。关于这起事件，你应该知道吧。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刑警语气强硬地说道。身上散发着汗水和咖啡混杂的难闻气味。

「请这边走。」

按照他的指示上了巡逻车，目的地是后区医院。

在一位年轻刑警的带领下走进了候诊室。长椅上坐着天代和藤冈。看来他们正在一起接受调查。

「米罗，变成大事了呢。」

藤冈兴奋地说。那个马铃薯刑警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

「别吵，白痴。」

瞪着藤冈坐下。忽然低头一看，藤冈的拖鞋脏得发黑。脚趾间沾满泥巴。

「好脏。怎么回事？」

「因为在清理火灾的残局，所以弄脏了。」

「火灾？」

「嗯，我们的拜殿被人纵火了。」

藤冈若无其事地说。似乎因为被烧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昨天晚上。因为壁钟停在三点多，我猜应该是那个时候。」

「你还是多提防一点吧，真的会死人的。」

「嗯。我会小心的。」

藤冈不知为何露出害羞的笑容。

相关人士被反复叫到诊察室，向那个马铃薯刑警说明事情的经过。刑警们似乎因为无法确认被害者身份而感到焦躁，毫不掩饰其傲慢的态度。

从马铃薯刑警那里听到的内容，大致整理如下：

尸体是今早六点左右发现的。最先发现病房异状的是值夜班的护士。护士跑到休息室，把正在小睡的五味医生叫醒。五味赶到病房时，发现一名断臂女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已经没有气息。

尸体不仅被点滴管勒住脖子，右臂还被利器砍断。从伤口没有任何反应来看，可以判断手臂是在死后才被切断的。右臂至今尚未寻获。

推估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虽然病房有警卫驻守，但侧门和急诊室却没有人看管，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

发现尸体的病房，就是米罗住过的同一间房。房间内的指纹被仔细擦拭过，甚至连毛发都没有留下。这起案件虽然充满猎奇色彩，但凶手的行动却异常冷静。

「那具尸体到底是谁啊？」

刑警虽然多次提高音量，但他们不能透露。与其得罪婆那神社的宫司，不如默默地熬过这段追查时期。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问话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和藤冈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出后区医院。干燥的山风让人感到舒服。

「老哥，你觉得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被杀？」

「什么意思？」

从商店街传来几个年轻男子的谈话声。看来这起事件已经在小镇里传开了。

「人被杀通常都有原因的吧。像是仇恨、灭口或是为了遗产之类的。但那个女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和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瓜葛。杀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确实。很奇怪呢。」

「而且凶手还切断了那个女人的手臂。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吧。」

「听说凶手把所有的指纹都擦掉了。这么谨慎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砍断别人的手臂。」

「嗯，说不定右手有什么秘密？」

「就算是这样，现在才隐藏也没用吧。那个女人已经在医院做过检查了。」

「确实。真是奇怪啊。」

两人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便沉默了下来。一旁也在偷听的藤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看起来很困呢。」

「因为火灾的关系，没什么睡。」

藤冈有气无力地说道。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厚厚的云层密布，仿佛要将盂兰盆村完全吞噬。

10

半夜过后，被激烈的钟声吵醒。

村子里传来嘈杂的叫喊声。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时针指向两点多。

走出卧室，看见天代正在玄关系运动鞋的鞋带。

「怎么了？」

「神社起火了。我去看看，可能有人受伤。」

天代匆匆地说完，脸色凝重地离开了家。

喧闹声越来越大。拉开窗帘，但因为院子里那些像棉花棒一样的树木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披上衬衫开门，温热的湿气包覆着皮肤。

「肯定是火神大人的惩罚。」

风中传来村民恐惧的声音。

跑上平房后面的小山丘，在石阶中途就看到神社燃烧着熊熊大火。从拜殿升起的火焰逼近本殿，境内聚集了一群人。

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不是藤冈出事，而是婆那神社着火了。

望向小镇，看来是凑热闹的人影纷纷朝婆那神社走去。天代应该也在其中吧。

「————」

凝视着田埂，突然屏住了呼吸。

只有一个人影朝反方向的乌蓝神社走去。那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是那个男人放火烧婆那神社的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跑下石阶。选择了一条僻静的田埂小路，朝乌蓝神社的方向跑去。虽然有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但还是拼命地跑着。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穿过倾斜的鸟居，可以看到拜殿的屋顶被烧黑了一角，应该是昨晚火灾的痕迹。在灯笼那边看见男人的身影。

「站住。」

转过身的男人，脸上满是泪水。

「米、米罗？」

「是你放火烧了婆那神社？」

藤冈停在原地，含糊地摇头。平时在后区总是戴着的口罩，这时却不见踪影。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啊。藤冈没有做过的记忆。但是，大家一定会认为是藤冈做的。」

藤冈一边呕吐一边喊着，双手抱着头。

「冷静点，笨蛋。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起刚才在商店街听到的对话。一般的杀人通常都有理由，但是咩咩子没有被杀的理由。杀死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谁都得不到好处。但我发现了，只有藤冈有杀咩咩子的动机。」

「那是什么意思？」

「是警察啊。从悬崖被推下去时都不肯帮忙的警察，一有死人就立刻冲来了对吧。藤冈是为了让警察调查后区，所以才杀了咩咩子。」

这是第一次看到藤冈如此认真的表情。风中传来婆那神社的骚动声。

「我还是听不懂。为什么要让警察介入？」

「为了让他们调查聪子的监禁事件啊。警察明明知道犯人不只是爸爸一个，但为了快点结束调查，他们无视了聪子的证词。如果出现新的尸体，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能置之不理了吧？」

「会有人为了这种事特地杀人吗？」

「一般来说是不会。但这里是后区。咩咩子在掉进小镇时就注定要死了，所以晚一天杀也不会感到罪恶感。

砍断手臂是为了暗示和监禁事件有关。因为聪子也被砍掉手臂嘛。对警察行动迟缓感到愤怒的藤冈，就放火烧了婆那神社。」

「为什么是婆那神社？」

「为了让他们调查境内啊。如果除了爸爸还有其他犯人的话，向警察透露聪子被监禁地点的藤卷宫司就很可疑。如果婆那神社烧掉的话，警察也不得不勘验现场吧？」

藤冈快速说完，哭着瘫倒在地。肩膀不停颤抖。

「你哭什么啊？」

「因为，是藤冈杀了咩咩子——」

「冷静点。你没有杀咩咩子的记忆吧，你不是凶手。」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凶手只可能是藤冈啊。」

「不对。就算你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你袭击的对象也不是咩咩子。」

「咦？」藤冈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这里的拜殿发生火灾对吧。如果你是杀咩咩子的凶手，就表示你在死亡推定时间的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曾经去过小白川医院。从这里到小白川市，就算开车狂飙也要一个半小时。就算你在两点整杀了咩咩子，回到这里也已经是三点半过后了。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办法在三点多的小火灾发生时，同时身处乌蓝神社。这就构成了你的不在场证明。你没有杀害咩咩子。」

「为什么？藤冈不一定在火灾时在乌蓝神社啊。」

「不对。你在三点过后确实在乌蓝神社。因为放火的就是你。」

时间仿佛停止般的沉默。不知何时藤冈已经不再颤抖。

「……你在说什么？放火的不是藤冈啊。」

「不，就是你。在身上插针、淋上煤油变成火球，全都是你自导自演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你做的每件事都很奇怪。当你变成火球从山上掉下来时，只有躯干烧得很旺，两只手臂却几乎没烧到。如果是被人淋煤油的话，不应该会那样烧。全身赤裸被淋煤油的话，一定会反射性地用手遮脸。不管怎样手臂都会沾到煤油。但那时候，你的手臂上没有煤油。因为是你自己拿着塑胶桶，往身上淋煤油。」

「……说不定只是刚好没烧到？」

「不对。在你身上喷灭火剂后，坚山把香烟丢在地上吧。你捡起那个正在燃烧的烟蒂，手指却完全没有被点燃。这就是你手掌上没有沾到煤油的证据。

你身上的伤也很奇怪。你全身都插满针像只海胆。但仔细看的话，肚子和手脚上的针排列得很整齐，背部和臀部的针却散布得很凌乱。如果是你自己插针的话就说得通了。肚子这边可以一边看一边插，背部只能透过镜子看，所以才会插得不整齐。」

「为、为什么藤冈非得这么做？」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想像。你被父亲要求守护乌蓝神社，但你也看到了，没有参拜者的神社已经荒废成什么样子。照这样下去就没办法遵守对父亲的约定。着急的你，不知不觉开始幻想出一个故事。一个你英勇地从后区暴徒手中守护神社的伟大剧本。为了将这个理想的故事付诸现实，才不断伤害自己的身体。」

境内陷入一片静默。藤冈蹲在地上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懂，但既然是米罗说的，那就一定没错。藤冈没有杀咩咩子呢，太好了太好了。」

看来似乎真的很担心，藤冈瘫坐在地上。不禁叹了口气。

抬头一看，西边的天空像晚霞一样被染红。浓浓的黑烟不断冒出，婆那神社的大火似乎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我有个请求，可以再带我去火神大人的祠堂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藤冈困惑地歪着头。

「我知道是谁杀了咩咩子。」

温热的风吹过，拜殿的铃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11

乌蓝山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月光被树木遮挡，没有手电桶的话，连眼前一公尺都看不见。

高耸的树木在山风中摇曳，宛如波浪。爬山爬得气喘吁吁，而且这里似乎弥漫着瘴气，让人不敢深呼吸。只有钟声回荡在深山之中。

「在那里。」

藤冈指着前方。在几棵高大的山毛榉树的掩映下，一座像山中小屋的祠堂孤零零地伫立着。后面的悬崖上残留着血迹，两扇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回头一看，夜空依然被染成红色。悬挂在瞭望台上的半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还要再往上。」

「咦？」

藤冈发出不安的声音。

「跟着来就是了。」

拨开草木，朝斜坡上方前进。后面传来藤冈的呼吸声。钟声渐渐远去。

「米罗，我们要去哪里？」

「内殿。」

「……有这种地方吗？」

「有。」停下脚步回答。「刚才的祠堂没有神体。那不是本殿。」

听见藤冈吞口水的声音。确认了小镇的方向，然后再次走向树林。

走了大约十分钟，在山毛榉树林后面隐约有灯光。

「你看。」

「真的耶。」藤冈挑了挑眉。「怎么知道这里的？」

「等一下再告诉你。」

把手电桶照向前方，只见一辆被弃置的轻型卡车后面，耸立着一座比刚才的祠堂更加气派的庄严神社。它的切妻式屋顶上有着像兔子耳朵一般的装饰，周围的草木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纸门透出微弱的光芒。

两人像被吸引般拨开灌木，爬上石阶。门上挂着一把挂锁。捡起一块合适的石头，朝门上的锁扣砸去。

「哇啊！」

无视发出怪声的藤冈，直接砸坏了右边的铜板，接着推开年久失修的门。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

「找到了。」

穿着鞋子跨过门槛，每踩一步地板都发出诡异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怀旧气味。藤冈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打开拉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坪大的房间。

「……这是什么？」

藤冈语气平淡地说道。

房间里没有看到神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正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打鼾。借着烛台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矮桌、电视、梳妆台、毛毯等日常用品散乱地堆放在各个角落。

「是、是鬼吗？」

「是活生生的人类。要不要闻闻屁股？」

从笼子外面用手电桶照着其中一个女人。她面色苍白，像只卷起来的西瓜虫。手脚细得像树枝一样。鼻子凹陷，凹凸不平的额头向前突出。

「这是什么？这些人是谁？」

藤冈困惑地比较着女人们的脸。

「这还看不出来吗？她们和咩咩子是同一类人。这些人也都被监禁了。」

「监禁？爸爸不是在监狱里吗？这是怎么回事？」

「冷静点。我好好解释给你听。」

「好奇怪喔。这些人，脸长得——」

「要解开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关键就在于合津聪子的证词。她因急性肺炎过世前，在被问到与犯人一同生活的情况时，不是说过这句话吗？『不只那个人。除了那个人以外，还有很多人。』」

「这些女人是监禁的犯人吗？」

「不对啦。你们误解了聪子的证词。被刑警问到犯人的名字时，她不是说不出来吗？如果犯人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她应该知道名字才对。如果认为还有其他监禁犯，那就怎么也说不通。警察误解了聪子说的话。

那么聪子想传达什么呢？这个小镇有用姓氏称呼自己的习惯。合津聪子也一定是用姓氏——也就是『合津（AITSU）』来称呼自己。『不只是那个人』中的『那个人（AITSU）』，指的不是犯人而是聪子自己。」

「是有很多个聪子吗？」

藤冈更加一脸困惑。

「不对。是指和她遭遇相同命运的人——也就是说，有很多受害者的意思。这些人全都是你爸爸引发的监禁事件的受害者。」

「但还是很奇怪啊。」藤冈看了看脚边的女人，立刻抬起头。「爸爸七年前就被抓了，但这些人还活着。人不吃饭不是会死掉吗？」

「你爸被逮捕后，有人在照顾她们。那个人为了某个目的在利用她们。」

「某个目的？」

「在那之前，先把她们的真实身份说清楚。你觉得她们是从哪里被带来的？」

「不是后区吗？」

「这二十年来，这里只有聪子一个人失踪。就算治安再差，这么多女人消失也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很难想像她们是后区的居民。

那么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是地面，就只剩天空了。她们是在从天上掉下来时被抓住的。脸部受损就是最好的证据。」

藤冈双手抱胸，眉头皱得乱七八糟。

「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子，应该都在神社火化了才对啊。」

「少女的人数多了一人。早在监禁事件被揭发之前，掉到后区的少女就是二十一人。」

「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

「因为掉的地方是镇守之森。你前天早上也看到小孩掉在乌蓝山吧。这里是村民不会靠近的地方，就算有少女倒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内殿本来是祭祀火神大人神体的地方。你爸当时是乌蓝神社的宫司，他在前往内殿的途中，发现了一位倒在路边的少女。幸好她掉落在长满偃松的斜坡上，所以还有一口气。你爸便把她带到这里，囚禁起来。

从那以后每年，到了咩咩咩之日，你爸就把少女运到这里。他利用了村民误以为只有二十个少女的认知。这里其实是你爸的收藏室。」

「爸爸真的很喜欢女孩子呢。」

「色鬼宫司可不是浪得虚名啊。不过就像你说的，你爸只照顾她们到七年前。你爸被逮捕后，有人在负责喂饱她们。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人利用这些女人，杀了一个老人。」

「一个老人？那是什么意思——」

背后传来喇叭声。

那一瞬间，广场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伴随着轰隆声，身体被抛到空中。飘浮感持续数秒后，剧痛贯穿全身。

战战兢兢地坐起身，刚才还站着的地方突然冲进一辆轻型卡车。看来被弹飞到石阶那里。门柱弯成ㄑ字形，卡车的玻璃碎得一塌糊涂。

「没事吧……」

仔细一看，藤冈被引擎盖压扁了。脸上沾满血，像西瓜被压烂一样。

「撞到了吗？」

从驾驶座传来女人的声音。

「什么啊，还活着吗？」

刺眼的光芒刺进瞳孔。似乎是在用手电桶照这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这样说话？我可是刚下夜班，累死了。唉，又得杀小鬼了吗？」

箕国桃代打开卡车车门，轻轻咂了下舌。

12

裹着毛毯的女人们在蠕动。到处传来呻吟声。看来是被撞车的震动吵醒了。

抬起头，桃代慵懒地望着这边。

「咦，结束了？快点继续说啊。是谁杀了老人？」

「是你啊。」

「唉？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那是法律认可的安乐死喔。」

手电桶的光左右摇晃，似乎是边拍手边笑着。

「不对，就是单纯的谋杀。三年前，你受够了照顾公公，开始想办法不弄脏自己的手就能杀死他。你随意浏览新闻时，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只要能证明植物人状态持续两年以上，就能合法地让公公安乐死。你费尽心思，想着要怎么客观地证明公公两年都没有恢复意识。」

「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桃代一脸无奈地说。「然后呢？」

「在策划这件事之前，你就知道妹妹不寻常的发现。七年前，藤冈在后区医院偷听刑警谈话时，天代也在场。天代从『不只是那家伙』这句话察觉到除了聪子还有其他受害者，探索乌蓝山后，找到了这栋建筑物。

她们除了年龄相差一岁，长相完全一样。因为每年同一天都会掉下同样年纪的少女，所以只要每年绑架一个，就能组成一个年龄逐年递增的群体。你想到要利用她们。

让天代带路来到这里后，你选了三个少女。选那些年纪相近、脸部伤势较轻的最合适。把她们全塞进厢型车，带回自己家。当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应该是让天代帮忙一起做的吧。」

「天代可是把外婆的遗产全拿走了。帮忙搬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吧。」

桃代若无其事地笑着。藤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回到公寓后，你每隔几天就录制一段影片。首先是最年轻的少女和公公在一起的影片。花几天时间拍摄长镜头影片，就能证明那个时候公公没有意识。然后换成大一岁的小鬼，拍摄类似的影片。接着再换一个。这样累积拍摄三段影片，就能证明小鬼长大了两岁，而老人依然没有恢复意识。你用这个取得安乐死审查会的许可，成功安乐死了那个垂死的老人。」

「说得倒是简单。」桃代夸张地咂了咂舌。「道具可不只这些。天代家的院子有棵奇怪的针叶树。刚好三棵高度都不同，所以我就把它们拔起来带走了。当室内观叶植物摆着，从矮的换到高的，看起来就像经过两年生长了吧。准备了三个盆栽，每次拍摄的时候就更换。很费工夫吧？」

「你还真是只顾自己啊。」

「我承认那时候对这个点子有点得意忘形了。其实把公寓一起烧掉伪装成火灾会比较轻松呢。」

桃代吐出的唾液画出一道弧线，落在藤冈胸口附近。

「说穿了终究是外行人的不在场证明。警察一调查就会露馅。只要报警你就完蛋了。」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被发现没看出证据资料是假的，不只安乐死审查会的成员，连参与制定安乐死法的政治家都会被追究责任。那些大人物一定会压下来的。」

桃代愉快地大笑起来。

「你还杀了另一个人。这个可没办法狡辩了吧。」

「谁啊？」

「在小白川医院被杀的那个女人。」

桃代沉默了。因为背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是藤冈叫她咩咩子的那个女人。」

「哼哼。那她为什么被切掉手臂的原因知道吗？」

「那还用说。」毫不犹豫地回答。「首先，得先搞清楚咩咩子到底是谁。线索就在她的话里。当内海问她在哪里时，咩咩子回答『在后区以外的某个地方』。

咩咩子从天上掉下来，坠落时就失去意识。接受紧急手术后，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为什么她知道自己在后区外面？」

「难道不是护士告诉她的吗？」

「内海问她在哪里的时候，是咩咩子刚醒来没多久。」

「她看了窗外吧。小白川市比后区繁荣，景色完全不同。」

「那时候咩咩子还躺在床上。窗户的百叶窗是拉下来的，不坐起来根本看不到外面。这可是跟她同病房的人说的，绝对错不了。」

「直接说结论，别再玩这种无聊的哑谜了。」

「好吧。当时咩咩子能理解自己在哪里，是因为藤冈没戴口罩。」

「啊？」桃代发出怪异的声音。「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母亲那个怪异宗教的关系，藤冈在盂兰盆村时总是戴着口罩。病房门打开时，咩咩子看到了藤冈。因为藤冈没戴口罩，咩咩子才知道这里不是后区。」

「搞什么啊。谁知道这种事。」

「没错。如果咩咩子真的刚从天上掉下来，不可能知道藤冈戴口罩的习惯。她不是咩咩子，而是变成了别人。那么她是谁？和咩咩子长得一样，又知道藤冈戴口罩习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米罗。咩咩子的真实身份就是米罗。」

「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解释。」

沉默数秒后，桃代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还不是因为你想了这么复杂的计谋。」

「那还真是抱歉了。米罗和咩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一样的？」

「在米罗来到这个小镇之前就是了。追根究柢，要制作假影片让公公安乐死，影片里的小鬼就必须跟米罗长得一样才行。提交给安乐死审查会的证据影片里，要是出现别的小孩不是很奇怪吗？所以说，米罗也一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原来如此。」桃代做作地拍了拍手。「答对了。我年轻时做过人工流产。结果因为并发症无法生育。没办法，只好拜托天代给我一个孩子。趁着火灾的混乱说是我女儿，连她本人也轻易就相信了。不过没想到竟然能用来杀死老头子。」

「杀了公公后，觉得女儿碍事就把她杀了吗？」

「不只是这样。她知道得太多了。你知道米罗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吧？」

「嗯。为什么寄住在天代家的米罗，会跟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互换身份。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就在你那假影片的问题上。」

「哦？那是什么？」

「就是公公死后少女还继续掉到乌蓝山这件事。以前是藤冈的爸爸去绑架少女，但他被逮捕之后，就没人去管那些掉下来的少女了。万一她活着下山的话，后区就会大乱。要是被人发现米罗和那些少女长得一模一样，搞不好连杀死公公的诡计都会循线被揭穿。所以你们每到咩咩咩之日，就不得不进入镇守之森绑架少女。」

「说得太夸张了。不过是搬运些半死不活的小鬼。」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你监禁的女人会越来越多。光是准备吃的就很麻烦吧。要是每年都杀掉埋在山上，三十年后这附近就会全是尸体，被发现的话就是自取灭亡。

所以你想出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方法来弃尸。假装又有一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你从乌蓝山的悬崖扔下女人，制造出像是从天上坠落而压扁的尸体。把她丢在小镇里，就能让人以为尸体是和其他少女一起掉下来的。咩咩咩之日的早上几乎没人，偷偷运尸体也不容易被发现。七年前开始会掉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就是这个原因。其实你大概希望能一次解决两个，但你判断，如果要跟聪子的监禁事件扯上关系，最多只能多加一具尸体。

但今年你犯了错。在本该没人进入的乌蓝山，我和藤冈突然出现，你慌了吧。慌了手脚的你，把从悬崖推下去、半死不活的女人随便一扔就逃了。这时候，你没注意到那个女人还活着。

多亏内海和五味拼命抢救，咩咩子才捡回一条命。这样下去，她可能会不小心说出你们的真面目。你想杀她灭口。」

「但是，那个女人已经和米罗换过了不是吗？」

「没错。就米罗说的，她去乌蓝神社纯属偶然。咩咩咩之日的前一晚，在婆那神社的夏日祭典被巴士司机纠缠，不想再知道小镇的秘密了。为了拒绝藤冈的邀请来到乌蓝神社，却发现你在准备隔天的事。米罗趁你不注意下到宿坊的地板下，打开了奇怪的麻袋。里面的就是我。我立刻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塞进麻袋里。」

那时米罗茫然若失的表情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被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袭击，没吓疯就算很了不起了。

我从这大厅被搬到宿坊，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被天代淋上井水，剪了头发，还被强迫吃下大量的食物。目的是要让我跟其他掉下来的少女外表一致。从过去的经验我知道，下个咩咩咩之日我就会被杀。

我把米罗塞进麻袋后，向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一开始就多了一个人、藤冈宫司把幸存的少女们养起来、宫司被捕后，天代接替了照顾她们的工作，还有米罗也是被抓来的少女之一。但我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七年前开始掉下来的年长女子的真实身份。

米罗一脸失魂落魄。虽然一直觉得失去七年前的记忆很奇怪，但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但眼睁睁看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从麻袋里钻出来，想不接受现实都不行。

——拜托你。只要和我换一天就好。

我低头向米罗恳求。

我是这样想的。多年来，我一直从深山里的神社眺望着村落，从格子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消防瞭望台。用那边看到的半钟大小和角度当线索，应该就能找到隐藏在乌蓝山深处的内殿。接下来只要有一样工具，就能把她们救出来。

但有一个障碍，就是天代。天代每天都会来宿坊一次查看情况。如果麻布袋空了，她一定会在我找到内殿之前就先下手杀了我。如果有米罗代替我在麻布袋里，我就能假扮成米罗，趁天代不注意时探索乌蓝山。计划败露的风险应该会降到最低。

经过大约半小时的说服，米罗终于点头答应。或许她也对自己是唯一在优渥环境下长大这件事感到内疚吧。米罗不只同意计划，还详细说明了来到宿坊前发生的事。如果不先记住这两周发生的事，就无法自然对话，可能会被天代识破身份。

特别是米罗女扮男装这件事，要不是当时先听她说了，之后恐怕会送命。表面上的理由是不想让好色的乡下人起歹念——但看来也不是刻意在装男人。或许是因为基因相同，我也能理解米罗的感觉。

——回家的路可以问藤冈。

米罗说完，指着拜殿说道。听到这个姓氏时，我记得背脊不禁发凉。

——你是怕他是宫司的儿子吗？那家伙把我当成基督一样崇拜。跟他说迷路了，他一定会毕恭毕敬地帮你带路。

米罗安抚似地说着，解释了藤冈的长相和奇怪的行为。听她说完，很明显藤冈有自残的倾向。

——谢谢。我一定会来救你。

——我相信你。

就算在我离开宿坊时，米罗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如果知道几小时后会被桃代从悬崖推下，大概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我把揉成一团的抹布塞进米罗的嘴里，绑紧了麻布袋。虽然良心不安得胸口快裂开，但也无能为力。

我换上米罗的衣服离开宿坊。在本殿摇响了铃，藤冈马上就出现了。我的脸色应该比米罗差，但他并没有发现异状。或许是因为米罗刚出院的关系吧。藤冈似乎很乐意被人依靠，一边傻笑一边带我到天代家。

隔天早上爬上乌蓝山，一方面也是为了勘查内殿的位置。还记得看到一个接一个掉进小镇的少女时，吓得心都凉了。紧接着，我就撞见了奄奄一息的米罗。

那时叫内海来也是个赌博。如果米罗复苏，我的真实身份就会被天代发现。但看到米罗痛苦地喘息，我实在无法见死不救。在米罗恢复意识前，先找到内殿就好——我这样告诉自己。

米罗在小白川医院醒来时，我一方面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却又忐忑不安。我不清楚米罗那时是真的失忆了，还是为了我才守口如瓶。

不管怎样，我还是太天真了。没想到桃代会这么快就来灭米罗的口。

「真是给我添了麻烦。」

桃代挥舞着手电桶抱怨。

「倒是你，为什么要让米罗来这个小镇？」

「没办法啊。因为老公的脑袋变得不正常，没办法一起住了。米罗没有户籍，一个人租房子也很困难。只能托付给知道真相的天代。」

「还不是因为你把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当成女儿。」

「啰嗦。快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切断米罗的右手？」

「当然是为了隐瞒两人互换的事。米罗的右手有烧伤痕迹。似乎是去看祭典时跌倒，被火星溅到。你在病房看到这个伤口，发现那个女人和米罗互换了。

因为你的婆婆死于火灾，所以你知道烧伤有时候会在事后很久才肿起来。刚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有烧伤就很奇怪。所以你必须要藏起右手。」

「哦，真厉害。答对了。从天上摔下来也没摔坏脑子嘛。」

手电桶的光直直照来。

我反射性地举手遮挡，就听见桃代踢地板的声音。糟了。正要往后逃时，脖子一阵刺痛。

「你以为头脑好就能活下去吗？」

耳边传来桃代的声音。

我捂着喉咙蹲下，手掌滑腻腻的。

「既然和米罗换过了，赶快逃走不就好了。真是个蠢货。」

伴随着破空声，背部也传来痛楚。身体渐渐失去力气。

「……愚蠢的是你。」

「啊？」

桃代发出怪腔怪调的声音，视线摇摇晃晃。

「你心里打什么算盘，连从天上掉下来的白痴都看得出来。」

「别逞强了。你也害怕离开这个小镇吧。这种人迟早会死的。」

桃代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

「临死前告诉我。结果，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语塞了。完全不记得掉到乌蓝山之前的事。从拥有一般的知识和语言能力来看，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只是每当我试图回想具体的记忆，脑海中就只浮现出模糊不清、令人窒息的画面，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吗？跟米罗一样呢，真无趣。」

传来桃代吐气的声音。抬头一看，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正对着我。桃代举起右手，我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

传来噗滋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桃代面前站着藤冈。在分不清楚哪边是眼睛、哪边是鼻子的脸上，菜刀深深地刺了进去。

「……爸爸，我终于做到了。」

藤冈用开朗的声音说道。桃代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扭曲着脸颊。

我立即站起身，朝轻型卡车的车门撞了过去。车门的角撞上了桃代的喉咙，让她失去平衡。我从藤冈脸上拔出菜刀，朝桃代的胸口刺去。

「好痛！」

尖叫声响起。我跨坐在仰躺的桃代身上，疯狂地刺她的脸。从眼睛、鼻子、脸颊、嘴巴喷出大量鲜血。她的脸变得像雨天的泥水洼。她的手脚剧烈地颤抖了一会儿后，桃代突然就没了动静。

「……做到了，爸爸。」

藤冈的呻吟声让我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藤冈仰面倒在地上。他的脸也满是鲜血，但因为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所以看不出异样。

「等着，我去叫医生。」

藤冈睁大通红的眼睛。

「……不用了。」

「别说蠢话。会死的。」

「嗯。没关系。」

藤冈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是在嫉妒聪子吗？」

「不知道。」他的舌头颤抖着。「不过，这样就好了。」

藤冈脸上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从石阶俯瞰小镇。示警火灾的钟声已经停了，看来火势终于平息了。

我回到大厅，从扭曲变形的铁栏杆之间钻了进去。多亏桃代，省去了破坏铁笼的麻烦。

女人们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这边。我从大厅的梳妆台上拿出一块布，紧紧地缠在脖子的伤口上。

「大家都明白吧？」

我环视了大厅一圈。和女人们四目相接。虽然年龄各不相同，但都长着相同的脸。七个人都脸颊凹陷，身上多处骨头都变了形。

「你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少女问道。是去年被带来的新人，脸颊上有个圆形血肿。

「有同伴帮我。」

「……同伴？」

「对。不过死了。」

「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独眼女人插嘴道。脸的左半边烂得一塌糊涂，她是明年该被杀的人。

「没事的，相信我。」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米罗痛苦地躺在床上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知道了。」

独眼女人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其他六人也陆续站起。她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但只有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走出社殿时，朝阳从山峦那端射来。石阶上躺着桃代和藤冈的尸体。在稍远的岩石阴影处，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麻袋。应该是桃代把掉在祠堂附近的第二十一个少女搬来了。往里面看，一个眼球突出的少女仰望着天空。

「让一切结束吧。」

独眼女人在我背后不甘心地说道。

俯瞰着小镇，我不禁吞了口口水。要是被后区的居民发现就死定了，只能翻山到小白川市了。

我知道这很鲁莽。我受了重伤，其他人也都是饿得半死的人，根本不觉得能到达邻镇。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半路倒下吧。

「————」

但我们别无选择。为了在这片土地上丧生的数千名同伴，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我呼了口气，踏进草丛。脚步踉跄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怪物。但是不能回头。

绝不能死在这里。

被山风吹起的落叶掠过脸颊，飞向小镇。

第一卷 在Village Vanguard书店里 杀死少女的方法

最喜欢和巨乳女子用面对面坐姿体位的投资家派恩派恩先生，为了要杀死他那年仅十四岁、胸部就开始下垂的女友聪子，请来了专业杀手维雷维雷·凡·斯坦先生到自己家中。

「让小孩看起来像意外死亡或病死是最好的。聪子有什么慢性病吗？」

维雷维雷收起三千美元的订金，立刻开始拟定计划。

「有。她对动物过敏，只要让她抱猫五分钟就会死。」

「这工作听起来很简单嘛。」

「其实没那么容易。她的后脑叶有问题，当血液中的过敏原浓度上升时，她就会产生自己在Village Vanguard的幻觉。你知道Village Vanguard吗？」

「就是那家日本的怪奇书店吧。还会有这种奇特的幻觉？」

「我奶奶说她血压一低就会看见已故的爷爷，应该是类似的情况。」

「就像身体里装了过敏原测量仪一样啊。」

「没错。聪子一出现这种幻觉就会立刻注射抗过敏药，所以在她房间里撒些猫毛是不够的。」

「好，我想到了。」维雷维雷打了个响指。「今天晚上，你把聪子约到高原的汽车旅馆。」

「你打算怎么做？她随身都带着注射器，就算在地毯上铺满猫尸也没用。」

「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维雷维雷拍着胸脯说道。

午夜过后，收到维雷维雷讯息的派恩派恩先生，前往被满月照亮的汽车旅馆。

「这是什么！」

打开门的派恩派恩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卧室的所有墙面都贴满了黄色便利贴。聪子在床上流着口水，全身颤抖抽搐着。

「胸部在颤抖呢，真有趣。颤抖的胸部。黄色房间里的胸部振动啊。」

派恩派恩先生捧腹大笑。

当聪子吐出舌头不再动弹时，维雷维雷从衣柜后面探出头来。

「手法真是高明。不过为什么聪子没有注射抗过敏药呢？」

派恩派恩先生问道，维雷维雷得意地笑了。

「不是这么回事。死因是注射过量的抗过敏药。看到满是黄色便利贴的房间，聪子误以为自己出现了Village Vanguard的幻觉。但不管怎么注射，眼前的景象都没有改变。慌乱之下不断注射的她，最终死于抗过敏药物过量！」

第一卷 在常磐书店里 杀死少女的方法

恋少女癖的书店店员常盘·布库布库先生，为了杀死昔日恋人芳一·聪子小姐，请来了专业杀手维雷维雷·凡·斯坦先生到自己家中。

「这孩子是个美少女啊，杀了太可惜了。」

维雷维雷拿起聪子的照片，像个看着孙女的老人般眯起眼睛。

「我们从她十二岁就开始交往，到十四岁生日那天分手。之后她就精神失常，开始啃食我店里的书。」

「是被山羊的幽灵附身了吗？」

「她不是随便吃什么书，专挑侦探小说下手。我店里侦探小说特别多，这样下去店就要倒闭了。」

「真是只贪心的山羊。那就把它伪装成随机杀人案吧。」

维雷维雷说完，常磐·布库布库先生露出了一副被逼入绝境的老鼠般的表情。

「其实，我希望尸体最好别被发现。」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你要的是杀人吧？处理尸体要多加四千美元。」

「我付不起这么多钱。不过，聪子大腿内侧刺有『SATOKO LOVES TOQIWA』的刺青。」

「真是对蠢情侣。」

「我现在很后悔。总之，如果警方发现尸体，我肯定会第一个被盯上的。」

「好，我想到了。」维雷维雷打了个响指。「我会在不让你被怀疑的情况下杀掉她。作为追加费用的替代，你推荐一本短篇集给我，要篇幅短小又特别精彩的那种。」

「你打算怎么做？除了弃尸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维雷维雷咧嘴一笑，将聪子的照片收进怀里。

隔天早上，常磐·布库布库先生上班时，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发现一具尸体。

「这是什么啊？」

常磐·布库布库先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初以为是狗的尸体，仔细一看，是一具被剥去全身皮肤的女性尸体。

「是聪子喔。这样就看不出刺青了吧？」

从书架后探出头来的维雷维雷，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太厉害了。不只刺青看不到，连是谁都认不出来。你用了什么手法？」

「很简单。我先把聪子打昏，然后用麦克笔把你推荐的短篇小说写满她全身。聪子醒来后，被食欲驱使，用刀子剥下自己的皮来吃。就这样一边品尝极品侦探小说，一边失血而死！」

回溯十一小时前。

维雷维雷在暗巷里打昏聪子后，开着厢型车前往废书处理场。

「这就是那个吃书的中学生？」

当维雷维雷从后车厢拖出聪子时，场长乔尼瞪大了眼睛。聪子望着大量的废书，像只得了狂犬病的狸猫般流着口水。

「没错，这工作很适合她吧？」

「我正为设备维护费用发愁呢。真想买下她——不过四千美元太贵了。」

「好吧，给你打五折。作为交换，我要一个年轻女人。」

「这买卖划算。」乔尼竖起大拇指，从保险箱里取出两千美元。「去挑个工人带走吧。」

维雷维雷与乔尼握手后，在作业区找到一名娇小的女工，掐晕她后搬上车。

「变态！你想干什么？」

那个浓妆艳抹得像香草蛋糕似的女人一醒来就尖叫。

「想试试当个少女的感觉吗？」

维雷维雷叼着烟，将刀抵在女人的脸颊上。

第一卷 在下狢书店里 杀害少女的方法

田中文花时隔八年再次造访霍霍共和国。

从飞机下来站在舷梯上的那一刻，熟悉的橄榄香气扑鼻而来。八年前，担任下无书店海外扩张计划经理的文花，梦想在这个国家开一间书店。

「文花，戴上口罩。日本人很容易闹肚子的。」当地导游吉娜提醒道，文花连忙戴上口罩。她想起八年前在当地餐厅吃了一盘炒菜后，腹痛得几乎昏厥，后来发现盘中剩下的橄榄叶上爬满了像虱子般的虫子。

「这个国家还是没变呢。」

「嗯，文花也是。」

吉娜笑着，眼角多了八年岁月的痕迹。

离开机场后，两人穿过繁华街区前往下狢书店。路过的霍霍人好奇地打量着文花的口罩。当他们抵达霍霍分店时，夕阳已西沉。

「这位是汤米，店长。」

经吉娜介绍，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微微鞠躬。店后空地变成了橄榄园，这是这个四十岁男人的嗜好。

「欢迎光临。这些都是我们的书，大家都快乐地工作，没有人哭泣。」

店长汤米用霍霍语说道，吉娜飞快地翻译。店内约有二十名被锁链拴着的少女，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们。

这家书店收留无依无靠的少女，让她们记诵故事后当作「书」来贩售。由于霍霍语没有文字，无法贩售纸本书籍。在这个国家，开书店的只有下狢书店一家。

「这位是田中文花，从日本来的书之女王。」

汤米提高声音喊道，少女们向文花合掌行礼。她们身上的T恤都用日文印着各自的书名。其中标价最高的少女胸前写着《卡拉马佐夫兄弟》。

「汤米先生，短短两个月内，就有三本『书』死亡。纪录上只写着急性呼吸衰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离开书店后，文花语气严肃地质问汤米。她这次重返霍霍共和国，就是为了调查这些离奇死亡事件。

「纯属巧合。霍霍人不会说谎。」

汤米露出刻意的笑容。

文花将信将疑。霍霍共和国因器官买卖猖獗而被讥为「器官立国」，不能排除汤米杀害少女贩卖器官的可能性。

「我会观察一段时间。」

「请便。」

汤米恭敬地鞠躬。

翌日清晨，

吉娜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冲进了酒店房间。

「出事了！全都被杀了！」

文花从床上惊跳而起，意识到最糟的情况发生了。她披上开襟毛衣，跟着吉娜赶往书店。

推开店门，到处都是少女的尸体，全都没有外伤。尸体间散落着橄榄叶。

「嘿嘿嘿。」

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在店铺角落，店长汤米正跨坐在一具少女尸体上，从腹部挖出内脏。

「杀人凶手！」

吉娜冲向汤米，在他背上刺了一刀。汤米惨叫一声，转身想推开吉娜，却绊倒在地，就此不动了。

「你还好吗？」

「当然。汤米那家伙，打算卖掉这些女孩后逃走。」

吉娜喘着气，用生硬的日语说道。

这时，门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似乎还有一个活着的少女。吉娜跑过去，像抱婴儿般将她搂在怀中。少女眼中盈满泪水。两人用霍霍语交谈着，吉娜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她说了什么？」

文花问道。转过身的吉娜，眼神像死人一般空洞。

「汤米没有杀这些女孩。他只是想把她们卖掉换钱。」

「骗人。那是谁干的？」

「那个……」吉娜迟疑地指向文花。「在这里，记住越长的故事就能卖到越高的价格。她们都误会了，以为像『书之女王』一样戴上口罩，就能防止脑中的文字流失，能记住更多故事。所以大家睡觉时都把叶子含在嘴里。但橄榄叶上爬满了虫子。这些女孩是被虫子蛀蚀了肺部，无法呼吸而死的。」

吉娜怀中的少女发出一声低吟。

嘴角渗出了闪亮的脓液。

第一卷 初次刊载

少女教室 「小说宝石」 二○一七年三月号「无法融入教室的少女」改题

少女搅拌机 「小说宝石」 二○一五年十二月号「不擅长料理的少女」改题

「少女」杀人事件　（单行本时）全新撰写

少女影片 公开版 （单行本时）全新撰写

少女降临小镇　（单行本时）全新撰写

文库特别收录掌篇 全三篇　部分书店限定发放·单行本发售纪念短篇

参考文献

《献给诺克斯大师的十桩犯罪》

约瑟夫·史克沃雷茨基 着 宫脇孝雄·宫脇裕子 译 （早川书房）

第一卷 插图